第5章

洞府------------------------------------------，宋小光的鞋磨破了。，每走一步，就灌进沙子石子。右脚鞋帮裂了，露出冻得发红的脚后跟。他坐在路边石头上，脱下鞋看。，大的像铜钱，小的像黄豆。有些泡磨破了，皮肉黏在袜子上，一撕，钻心地疼。，倒些在手上，小心抹在伤口上。药粉是褐色的，洒上去，刺刺地疼。疼过之后，是凉，麻麻的。，他撕下衣襟内衬，把脚包起来。布不够软，但总比直接踩鞋强。包好了，穿上**，站起来试了试。，能走。，继续往南。，走起来比看着难。，爬不完似的。有些山有路，窄窄的羊肠小道，挂在山腰上。有些山没路，得自己开路。柴刀砍藤蔓，砍灌木，砍出一条能过人的缝。，渴了喝溪水。夜里找山洞或树洞，生堆火，蜷着睡。火不敢太大，怕招来野兽；也不敢太小，怕灭了冻死。，听见狼嚎。，就在山那头。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他立刻醒了，把火拨旺，柴刀握在手里，背靠石壁，睁眼到天亮。，狼嚎停了。他收拾东西，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干粮吃完了。，他掰成三份。早上吃一份，中午吃一份，晚上吃一份。吃完了，舔舔手指，把碎屑也舔干净。
饿。
肚子空得发慌，咕噜咕噜叫。走路没力气，眼前发黑。他找了些野果，红的，紫的，摘了往嘴里塞。有些甜，有些酸，有些苦。苦的吐出来，甜酸的咽下去。
又走了两天，野果也找不到了。
他趴在小溪边喝水，喝得肚子鼓起来。水是冷的，喝下去，更饿了。
得找吃的。
他翻开《百草图鉴》，一页页找。找那些能吃的草，能吃的根。图鉴上画得细，哪种草能吃，哪种草有毒，写得明白。
照着图，他挖了些野薯，刨了些野葛根。生火烤熟了，吃得满嘴黑灰。味道不好，但能填肚子。
第二十一天，他翻过最后一座山。
站在山顶往下看，下面是一片泽。大，望不到边。水是黑的，墨黑墨黑的，看着瘆人。水面上浮着雾气，灰白的，缓缓流动。雾气里隐约有树，歪歪扭扭的，像鬼影。
这就是云梦泽。
他掏出图，对照着看。图上标的位置，在**北角，三百里处。图旁有小字注解：“黑水潭底有漩涡，漩涡下三丈，石壁有缝，入之。”
他收起图，找了棵大树，爬上去。坐在树杈上，从背篓里拿出绳子，一节一节检查。绳子是麻绳，拇指粗，十丈长。邵掌柜说够用了。
够不够用，他不知道。但他只有这个。
又检查了火折子，五个，都包在油纸里，塞在腰间。刀伤药还剩半瓶，也塞好。
都准备好了。
他坐在树杈上，看着那片黑水泽。太阳快落山了，把水染成暗红色。雾气更浓了，像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晚歇一晚，明天去。
他这样想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饼，硬得像石头。是昨天省下的，留到今天。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
饿着肚子，睡不着。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
雾还没散，湿漉漉的，沾在脸上像汗。他爬下树，活动活动手脚。脚上的泡结了痂，走路不那么疼了。
他往泽边走。
越近，雾气越浓。走到水边时，能见度只有十来步。水是黑的，深不见底。岸边有泥，黑的，软软的，踩上去陷脚。
他沿着岸边走，走得很小心。泥里有东西在动，细长的，滑溜溜的，可能是水蛇。他握紧柴刀，眼睛盯着水面。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雾渐渐散了。
太阳出来，照在水面上，黑水泛着油光。他看见前方有个潭，比别处更深，水更黑。潭中心有个漩涡，不大，缓缓转动。
就是这儿。
他停下，放下背篓。脱了外衣，只留一条单裤。把衣服和背篓藏在岸边草丛里，用石头压住。
身上只带了柴刀、绳子、火折子。绳子一头拴在岸边大树上，打了死结。另一头捆在自己腰上，也打了死结。
他试了试，绳子够紧。
然后他走到水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冷。
刺骨的冷，像冰**进肉里。他缩回手，看着黑漆漆的水面。
漩涡在转，不急不缓。
他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水比想象中更冷。
冷得他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他憋住气，手脚并用，往下潜。
水很浑，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往漩涡方向游。漩涡有吸力，拽着他往下沉。他顺着力道，不挣扎，随它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疼，像要炸开。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
他数着心跳。一，二，三……
数到五十，还没到底。肺里的气快用完了，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光。
很微弱的光，从水底透上来。绿莹莹的，像鬼火。
他精神一振，拼命往下游。
光越来越近。终于，他看见光源——是潭底的一处石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游过去，抓住石缝边缘。石壁很滑，长满了青苔。他扒着石缝，往里挤。
挤进去了。
里面是空的，没水。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坐起身，打量四周。
这是个石洞，不大，三丈见方。洞顶有光，不知从哪里来，绿莹莹的，照得洞里阴森森的。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地上有积水，浅浅一层。
洞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有东西。
他站起来，走过去。
石桌上积了灰，厚厚一层。灰里埋着三样东西：一个玉瓶，一把锈剑，几块石头。
玉瓶是白的，巴掌高，瓶口塞着木塞。他拿起瓶子，晃了晃，里面有东西滚动，沙沙响。
拔开木塞，倒出来。是三粒丹药，龙眼大小，青色的，泛着淡淡的光。药香飘出来，吸一口，脑子清醒了不少。
是筑基丹。
他小心地把丹药倒回瓶子，塞好木塞，揣进怀里。
又拿起锈剑。剑很沉，剑身锈得厉害，看不出本来颜色。
但还是收起来，别在腰后。
最后是石头。一共五块，灰扑扑的，但摸上去温温的，和陆明那三块一样。是灵石。
他把灵石也揣进怀里。
石桌上还有本书，被灰盖住了。他拂开灰，露出封面。封皮是兽皮做的，已经脆了，一碰就掉屑。上面写着字，墨迹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基础阵法详解》。
他翻开。书页是羊皮的，很厚。里面画着各种图，线连着线，圈套着圈。旁边有小字注解，他看不懂。
但还是收起来，塞进怀里。
都收好了，他环顾四周。洞里空荡荡的，除了这张桌子，没别的东西。
陆明说的“法器若干”，没有。
也许被人拿走了，也许陆明记错了。
他不再多想，转身往外走。
走到石缝边，忽然停下。
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洞。绿莹莹的光，滴水的石壁，积水的石地，空荡荡的石桌。
然后他钻进石缝，游了出去。
游出水面时，天已经黑了。
他趴在岸边，大口喘气。冷，浑身都在抖。牙齿打战，咯咯响。
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走到藏衣服的地方。衣服还在，背篓还在。他穿上衣服，还是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像层冰。
他生起火，烤衣服，烤自己。
火光照在身上，暖了些。他掏出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
玉瓶，锈剑，灵石，书。
都是真的。不是梦。
他把东西收好，靠在石头上，看着火堆发呆。
火苗跳着，黄澄澄的。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叫，一声，两声，凄厉得很。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家里出来，走了二十一天。翻山，涉水，挨饿，受冻。现在东西到手了，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只有累。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刚合眼，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睁眼，抓起柴刀，滚到石头后面。
声音从林子那边传来，越来越近。是三个人，边走边说话。
“**，那小子跑得真快。”
“肯定往这边来了。潭底那洞府，老大说东西肯定在那儿。”
“找到了，扒了他的皮。”
宋小光屏住呼吸。
三个人走到水边，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出三张脸。都是生面孔，一个疤脸，一个秃头，一个矮子。
疤脸就是那天在山上追他的人。
“搜。”疤脸说，“那小子肯定在附近。”
三人散开，举着火把，在岸边搜索。火光晃来晃去，越来越近。
宋小光攥紧柴刀，手心全是汗。
矮子搜到他藏身的石头这边。火把的光扫过石面，扫过地面，扫过他露出的鞋尖。
“这儿！”矮子喊。
宋小光心一沉。
他猛蹿出去，柴刀劈向矮子面门。矮子没防备，被劈个正着，惨叫一声，倒地。
疤脸和秃头听见动静，冲过来。
“小子，是你！”疤脸狞笑，“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宋小光不说话，握紧柴刀。刀上滴着血，矮子的血。
秃头先扑上来。手里提把短刀，刀身泛着蓝光，有毒。宋小光侧身躲过，柴刀横扫，砍在秃头胳膊上。秃头吃痛，短刀脱手。
疤脸趁机抢上，一拳砸向宋小光面门。拳风凌厉，带着黑气。宋小光低头躲过，柴刀直刺，刺向疤脸小腹。
疤脸冷笑，不闪不避，硬接这一刀。
刀刺中疤脸小腹，却像刺中铁板，发出“叮”一声响。疤脸没事，宋小光的手却被震得发麻。
“炼气二层的小杂碎，也敢跟我动手？”疤脸大笑，又是一拳。
这一拳宋小光没躲开，砸在胸口。他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口血。
疤脸走过来，俯视着他：“东西呢？”
宋小光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疤脸抬脚，踩在他胸口，用力碾，“说不说？”
肋骨断了。剧痛传来，宋小光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出声。
疤脸脚下用力，碾，碾，碾。
宋小光觉得胸口要碎了。他伸手去抓疤脸的脚，抓不动。手指碰到腰间的柴刀，摸到了刀柄。
他用尽最后力气，抽出柴刀，砍向疤脸小腿。
疤脸没防备，被砍个正着。柴刀是凡铁，砍不破他的护体灵气，但力道够大，砍得他一个趔趄。
就这一瞬间，宋小光滚开，爬起来就跑。
“追！”疤脸怒吼。
宋小光拼命跑。胸口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刀扎。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
他跑进林子，往深处跑。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口子。他不管，只管跑。
后面脚步声紧追。疤脸和秃头，一前一后。
跑不动了。肺像火烧，腿像灌铅。他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咳血。
追兵近了。
他闭上眼，等死。
就在这时，怀里的戒指忽然一热。
很烫，像烙铁烫在皮肉上。他痛得抽气，低头去看。
戒指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灰扑扑的，但确实在发光。光顺着手指蔓延，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所过之处，伤口不疼了，力气回来了。
他睁开眼。
疤脸已经追到面前，一拳砸来。
宋小光抬手，挡住。
疤脸一愣。这一拳他用了八成力，足以打死一头牛。可这小子不但挡住了，还纹丝不动。
“你……”疤脸惊疑不定。
宋小光没给他机会。另一只手挥出，柴刀划过一道弧线，砍向疤脸脖子。
疤脸急退，还是慢了。刀锋划过他喉咙，留下一道血线。
血喷出来，溅了宋小光一脸。
疤脸捂住脖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他想说话，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倒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秃头吓傻了，转身要跑。
宋小光追上去，从背后一刀，捅穿他心脏。
秃头倒地，瞪着眼，死了。
林子里静下来。
宋小光站在原地，喘气。手里的柴刀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落叶上。
他低头看戒指。光已经灭了，戒指恢复原样，灰扑扑的，不起眼。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戒指救了他。
他扔掉柴刀，走到潭边，捧水洗脸。水很冷，洗掉脸上的血，却洗不掉手上的血腥味。
洗完了，他回到岸边，翻三人的身。
疤脸怀里有个布袋，里面装着十几块灵石，还有几张符箓。秃头怀里有几瓶丹药，都不认识。矮子已经死了，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把灵石和丹药收好，符箓也收好。然后找了块空地，挖坑。
挖了三个坑，把三人埋了。没立碑，只插了根树枝。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星星淡了。雾气又聚起来，笼罩着黑水潭。
宋小光背起背篓，最后看了一眼潭水。
漩涡还在转，不急不缓。
他转身，走进林子。
脚步很沉，但很稳。
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玉瓶，锈剑，灵石，书。
还有那枚戒指，温温的，贴着皮肉。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靠着一棵树坐下。
从怀里掏出玉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筑基丹。丹药青莹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塞回瓶子，收好。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还活着。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