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寂寒意。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木质挂钟，铜制指针缓缓转动，秒针跳动的“滴答”声清晰突兀，在死寂的诊室里无限放大，单调、清冷、规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无声倒计时，悬在马春霞的心头。
她再次翻开父亲的手记扉页，那行潦草仓促的批注再次映入眼帘，字字扎眼，十年间她翻阅千遍，依旧参不透其中深意：
他们不是病人，是求救者。
谁不是病人？又是谁在深夜求救？十年谜团，萦绕心头，无解无答。
直到今夜，凌晨三点的钟声，准时划破长夜。
叮——
老旧木门的铜制门铃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尖锐刺耳，猛地撕裂满室死寂，在空荡的巷弄里反复回荡。
马春霞背脊瞬间紧绷，浑身汗毛骤然直立，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直抵后颈头皮，让她浑身僵滞。十年了，整整十年，这条深夜无人踏足的幽深小巷，从来没有任何人，会在凌晨三点这个诡异的时辰登门问诊。
她猛地抬眼，透过蒙着雨雾的玻璃窗望向门外滂沱雨幕，视线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无边雨幕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在诊室门口的台阶上。
女人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干净舒展、及踝垂落，质地轻柔，不染纤尘。外头暴雨倾盆，风雨肆虐，整条街巷都被雨水浸透，可她周身干爽无比，发丝、裙摆、肩头，没有沾染半分雨渍，滂沱大雨仿佛自动避开了她的周身，无法近身分毫。
她身形纤细单薄，乌黑长发尽数垂落，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毫无血色的下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活人血气。巷口微弱的路灯光洒落下来，清晰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路面，雨水反光清亮，地面景物轮廓分明，可女人的脚下，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影子。
无影，无湿，无声，无息。
十年前那句刻入骨髓的警告，瞬间冲破所有理智防线，轰然砸在马春霞脑海中：凌晨三点，不要接诊穿白裙子的女人。
心底的本能疯狂叫嚣着恐惧、躲避、关门、熄灯、逃离。十年的理性认知、科学常识在此刻剧烈动摇，虚妄与诡异席卷心头。可下一秒，医者的初心、十年寻亲的执念、不甘被谜团困住的倔强，死死按住了她所有的退缩与恐惧。
她是医者，行医者，当救死扶伤，不问来路，不惧虚妄。她更是马明远的女儿，十年坚守，只为等待真相，哪怕眼前是无尽诡异，她也绝不退缩逃避。
马春霞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端坐原位，分毫未动，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口的女人。
白裙女人缓缓抬步，走入诊室。
她的脚步轻得近乎虚无，落地无声，没有踩踏雨水的声响，没有带动一丝风雨，鞋底干净无泥，未曾沾染半点街巷的泥泞污秽。随着她踏入诊室的瞬间，室内温度骤然暴跌，原本微弱的暖意瞬间消散，暖黄的灯光莫名黯淡三分，光线变得昏暗阴冷，整个诊室彻底被寒凉包裹。
“医生。”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缥缈空洞，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冰冷的水雾，模糊、空灵、没有温度，不似活人的声线，“我胸口疼。”
马春霞敛尽所有心绪，强迫自己进入专业接诊状态，压下喉间的干涩与心底的震颤，语气沉稳专业，不带半分慌乱：“具体哪个位置疼痛？胸前正中、左侧还是右侧？是刺痛、闷痛、钝痛还是灼痛？疼痛持续多久了？是否伴随心悸、胸闷、呼吸困难、头晕乏力的症状？”
一连串标准的问诊流程，是她刻入本能的职业习惯。可面前的女人，没有丝毫应答，只是微微抬头，缓缓露出藏在长发下的双眼。
那是一双全然漆黑空洞的眼眸，眼底没有光亮、没有瞳孔明暗、没有情绪起伏、没有活人该有的神采，死寂一片，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望之令人心头发寒。
“就是疼。”她轻轻重复，语气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哀戚，“身子里面，疼得厉害。”
马春霞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捏紧金属耳件戴好，将冰凉的听诊器探头轻轻贴在女人白皙冰冷的胸口。
下一秒，她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骤停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