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念棠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从后脑勺传来,像是被人狠狠推倒,头颅撞击在硬物上的钝痛。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顶打着补丁的老式蚊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皂角香气。
这是哪里?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抽痛。手摸上去,没有血,却有一个肿起的包块。视线逐渐聚焦——斑驳的土墙,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摆着一面红色塑料边框的圆镜,还有一本翻旧了的《*****》。
这是……她的房间。
不是高明远家那间阴暗逼仄的小屋,而是她在林家住了十八年的那间房。
林念棠的手开始发抖。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向那面镜子。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杏眼桃腮,皮肤白皙,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和稚嫩。她抬起手,镜中的少女也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她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85年。
林念棠跌坐在床沿,脑海中前世今生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交错闪过。她“记得”自己如何被继母刘春花怂恿,主动去宋家退了那门婚事;如何在高明远的甜言蜜语中沦陷,嫁入高家;如何在婚后被家暴、被婆家欺凌,却因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不敢回娘家。
她更“记得”那些年,继母刘春花如何一次次上门,以“看望女儿”为名,实则来要钱。她的绣品卖的钱,外公留给她的药膳方子赚的钱,全都被刘春花和高明远两家瓜分殆尽。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两家人轮流吸血,直到最后一滴血被榨干。
而真正让她丧命的,是那幅《百鸟朝凤》。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遗物,是她林家的祖传绣品。高明远想把它卖给一个南方来的商人,她拼死护着不肯,争执中被推下楼梯。后脑勺着地的那一刻,她听到高明远气急败坏的声音——“为了个破绣品连命都不要,蠢货!”
她在血泊中闭上眼睛,最后的意识里,是高明远酒后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姓宋的残废,当年差点把我老子送进监狱……**,断了腿还能爬回去,***邪门……”
姓宋的。
残废。
宋知时序。
林念棠猛地攥紧了床单。前世她从未在意过这个名字,因为那个被她退婚的男人,在她的人生中只存在了短短几天——她去宋家退婚,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冷冷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拿着退婚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呢?后来她听说宋知时序回了京市,听说他官复原职,听说他主持了什么**级项目。高明远提起他时,语气里满是忌惮和恨意,那种恨意甚至超过了对任何人的厌恶。
林念棠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藤编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最值钱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外婆传给她的绣花针包,还有外公留下的那本泛黄的医书笔记。
她将箱子打开,在最底层找到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婚书。
红纸黑字,写着两家祖父的名讳,写着“宋知时序”与“林念棠”的名字,写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吉祥话。婚书上盖着两家祖父的私章,纸张已经泛黄,却保存完好。
前世,她亲手将这张婚书还给了宋家。
这一世——
林念棠的手指轻轻抚过婚书上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咚咚咚——”
房门被粗鲁地敲响,继母刘春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念棠!起床了没?今天可是大日子,你赶紧收拾收拾,别耽误了去宋家的时辰!”
林念棠将婚书揣进怀里,打开了房门。
刘春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在林念棠看来,虚伪得令人作呕。
“念棠啊,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跟你说,到了宋家你就把婚书往桌上一拍,直接说要退婚。宋家那残废要是敢为难你,你就哭,就说你年纪小,不想嫁给一个废人……”刘春花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完全没注意到林念棠眼神的变化。
“放心吧,”林念棠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即将去退婚的人,“我今天一定会去宋家的。”
刘春花眼睛一亮:“对对对,这就对了!退了这门亲,妈给你介绍更好的。镇上高家你知道吗?就是开厂子那个高家,他家大小子高明远还没对象呢,长得一表人才……”
高明远。
林念棠听到这个名字,胃里一阵翻涌。前世那个在人前温文尔雅、人后拳脚相加的男人;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把她当成赚钱工具的男人;那个为了利益,可以把她推下楼梯的男人。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转身回到屋内,当着刘春花的面,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封退婚书。
前世她亲手写的,字字句句都在撇清与宋家的关系,姿态卑微又决绝。这一世,她同样写了,但这一次——
林念棠拿起退婚书,当着刘春花的面,从中间撕开。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你、你干什么?!”刘春花脸色大变。
林念棠没有停,继续撕。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封退婚书变成一堆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脚下。
“刘姨,”林念棠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婉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我改主意了。这门婚事,我不退了。”
刘春花的脸色从震惊变为铁青:“你疯了?!那是宋家!宋家那个残废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嫁过去是要守活寡吗?再说他家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我知道。”林念棠平静地说。
“你知道还要嫁?!”
“对。”
林念棠拎起藤编箱子,从刘春花身边走过。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前世吸了她半辈子血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
“刘姨,我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和林家没有关系了。您以后要是缺钱,可以去找高明远——反正您不是一直想让我嫁给他吗?您自己去嫁也行。”
“你!你个死丫头说什么胡话!”刘春花气得浑身发抖。
林念棠没有再看她一眼。她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林家的大门。
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早起的婶子正在纳鞋底。看到林念棠拎着箱子出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哟,念棠这是去哪啊?”
“听说今天要去宋家退婚吧?这丫头命苦,摊上个残废未婚夫。”
“退了好退了好,姑娘家嫁谁不是嫁,何必找个废人。”
林念棠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村口。那里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是每天往返镇上和各村唯一的交通工具。开拖拉机的老王头看到她,咧嘴一笑:“念棠丫头,进城啊?”
“王叔,去宋家村。”林念棠爬上拖拉机后斗,将箱子抱在怀里。
“宋家村?”老王头愣了一下,“那可不是去镇上,是往另一边走。”
“我知道。麻烦您了,我给您加钱。”
老王头也没多问,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中,林念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子。晨雾中,村舍、老树、田间小路都渐渐模糊。
她没有留恋。
前世她离开这个村子时,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继母的控制,即将奔向幸福的新生活。结果,她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宋家村。这是一个比林家村更偏僻的小村子,三面环山,只有几十户人家。宋知时序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墙爬满了牵牛花。
林念棠下了拖拉机,站在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到院中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书。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冷而孤独的轮廓。
林念棠的心跳莫名加快。
前世她来退婚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外,也是这样看到了他的背影。然后她推门进去,把退婚书放在他面前,说:“宋同志,我是来退婚的。”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个字:“好。”她拿了退婚书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这一世——
林念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陈旧的声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来退婚的?”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像是山间的冷泉,不带一丝情绪,“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林念棠没有动。她抱着箱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仔细打量着这个前世被她辜负的男人。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白衬衫清晰可见。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遮住了他的双腿。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是读书人的手,也是一双曾经在实验室里摆弄精密仪器的手。
“我不是来退婚的。”
林念棠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轮椅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冷峻而清隽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他几乎称得上英俊。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念棠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宋知时序同志,我是来履行婚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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