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墙头的牵牛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一只芦花鸡从墙角踱步而过,发出“咕咕”的低鸣。宋知时序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本外文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条深蓝色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黄土——一看就是走了远路来的。臂弯里挎着一个藤编箱子,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的脸倒是干净。杏眼桃腮,皮肤白净,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温婉长相。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履行婚约?”宋知时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更多的却是冷漠,“林家姑娘,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林念棠没有急着辩解。她将藤编箱子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婚书,双手递到他面前。
红纸黑字。两家祖父的名讳。“宋知时序”与“林念棠”。“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宋知时序没有接。他只是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我收到过消息,你今天本该是来退婚的。”
“消息是假的。”林念棠说。
“哦?”宋知时序微微挑眉,“你的继母刘春花,三天前就托人来传过话,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当初定亲是被外公逼的,现在外公去世了,你想自己做主。还说宋家要是识相,就该主动退婚,免得闹到公社丢人。”
林念棠的手微微攥紧。
她不知道刘春花背着她做过这些事。前世她也不知道——因为她根本没给刘春花“代劳”的机会,自己就屁颠屁颠地来退婚了。
“她说的不代表我。”林念棠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宋知时序审视的眼神,“婚约是我外公和你祖父定下的。两位老人家都不在了,但婚书还在。我林念棠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知道‘信’字怎么写。”
宋知时序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信?”他说,“你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我知道。”
“你知道嫁给我,可能要照顾一个残废一辈子吗?”
林念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知时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闪烁、一丝犹豫、一丝虚伪。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双杏眼里只有坦荡和坚定,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明明可以退婚,嫁一个健全的人。镇上高家的大小子不是在托人打听你吗?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
听到“高家大小子”这几个字,林念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高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前世,高明远也是这般“托人打听”她,表现得像个谦谦君子。刘春花在中间牵线搭桥,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她信了,嫁了,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品尝那个错误的苦果。
“宋同志,”林念棠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我今天是来履行婚约的,不是来讨论其他男人的。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做宋家的媳妇,可以直说,我这就走。但您要是因为‘为我好’而想推开我,大可不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人有个优点——认准的事,从不后悔。”
宋知时序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
他见过太多人。在科研所时,那些表面恭维他、背地里嫉妒他捅刀子的人;受伤后,那些曾经巴结他、如今避之不及的人;回到乡下后,那些用怜悯目光打量他、嘴上说着“可惜了”实则幸灾乐祸的人。
但眼前这个姑娘,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怜悯他,不同情他,甚至没有刻意表现出“我不嫌弃你”的姿态。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她是来履行婚约的。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这双腿永远站不起来。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怕以后的日子苦。”
林念棠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婉而明亮,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海棠花。
“宋同志,我外公是中医,他常说一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山都能倒,抽丝又算什么呢?至于闲言碎语——”她轻轻摇头,“我从小在继母手底下长大,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
“至于日子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长满薄茧的手,“我有手有脚,会刺绣,会做饭,还懂一点药膳。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不会拖累你。”
宋知时序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墙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嬉闹声,远处有公鸡打鸣。晨光越过院墙,照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映成金色的光点。
“你刚才说,你会药膳?”他突然问。
林念棠点头:“外公教过一些。”
宋知时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那条薄毯盖住了所有不堪——萎缩的肌肉,失禁的狼狈,以及无数个夜里将他从梦中疼醒的幻痛。他本已不抱任何希望,京市最好的医生都说“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他已经学着接受自己将在这个轮椅上度过余生的事实。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眼中笃定的光芒,心底某个早已枯死的角落,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隔壁有间杂物房,”他说,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的抗拒明显少了几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收拾出来住。”
林念棠的眼睛亮了。
“不嫌弃。”她拎起藤编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宋同志,那我这就算是……留下了?”
宋知时序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手中的书。听到她的话,他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但林念棠看到了——他翻书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抖。
她抱着箱子走向西侧的杂物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一张木板床靠在窗下,床上空空的,没有被褥。
林念棠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她从井里打来水,用抹布擦去桌椅上的灰尘,用扫帚清理墙角的蛛网。杂物被她分类归整,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堆在门口准备扔掉。窗户被她推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走了陈旧的霉味。
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杂物间终于有了点住人的样子。她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带的床单被褥铺好,又将外婆留下的绣花针包和外公的医书笔记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最后,她从箱底翻出一个粗陶小花瓶——那是外公在世时用的药瓶,她一直舍不得扔。她在院墙边摘了几朵野花,**瓶里,摆在窗台上。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些淡紫色的小花上,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林念棠拍拍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家”。
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她透过窗户看去,宋知时序坐在轮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捂着嘴,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颤动。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眉心紧蹙,显然在忍受着什么。
林念棠想起外公医书上记载的一个方子——当归黄芪排骨汤,温补气血,祛湿散寒,对久病体虚、四肢不温的人尤其有效。
她走出杂物间,对宋知时序说:“宋同志,厨房在哪?我想借你的灶台用用。”
宋知时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厨房在东南角。米面在橱柜里,油盐酱醋都有,你自便。”
林念棠点点头,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她翻看了一下橱柜,找到一些基本的调料,又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几样药材——当归、黄芪、红枣、枸杞,都是外公在世时教她认的,她离家时特意带了一些。
没有排骨,她用一小块**代替。将**焯水去腥,与药材一同放入砂锅,加水,小火慢炖。
很快,厨房里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气。
宋知时序在院中闻到了这股味道。他放下手中的书,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他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时而掀开锅盖看看火候,时而用汤勺撇去浮沫,动作娴熟而从容。
这个画面,莫名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祖母还在世时,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门槛上,闻着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觉得那就是世间最温暖的味道。
后来祖母去世了,他去了京市,进了科研所,每天与数据和仪器打交道。再后来,他被陷害,双腿残疾,回到这个空荡荡的老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的味道了。
“宋同志。”
林念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红枸杞,香气扑鼻。
“这是当归黄芪汤,对祛湿散寒有好处。您趁热喝。”
宋知时序看着递到面前的汤碗,没有立刻接。他问:“你从哪学的?”
“外公教的。”林念棠说,“他是中医,在世时教了我不少药膳方子。不过这碗汤我只是照着记忆做的,味道可能不太正宗。您尝尝,要是喝不惯就倒掉,我再想别的法子。”
宋知时序接过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递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味清甜,带着淡淡的药香,不苦不腻,恰到好处。
一口汤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部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双常年冰凉、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双腿,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温热感。
宋知时序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一口接一口,直到碗底见空。那股暖意越来越明显,像是冻结了许久的冰面,被春天的第一缕暖阳照耀,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还有吗?”他问。
林念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有,砂锅里还有。我给您再盛一碗。”
她接过空碗,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宋知时序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冷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的腿,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姑娘,究竟是真的来履行婚约,还是另有所图?她说的药膳,是巧合,还是……
宋知时序垂下眼睫,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清楚这个自称要“履行婚约”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厨房里,林念棠将第二碗汤盛好,却没有立刻端出去。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捧着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喝了。他没有拒绝。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林念棠端着汤碗走出厨房,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