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楚江篱手腕微翻，从宽大的云纹袖兜里摸出一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食指与中指并拢，顺势一拨。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两千两白银砸出去，命算是暂时保住。

但楚家如今是个什么烂摊子，她心里门儿清，账房连年亏空，几大铺子入不敷出。

原主光顾着折磨男主，根本不知道底下的掌柜们早把楚家的家底蛀成了空壳。

“备车。”楚江篱脚步未停，侧首吩咐，“去聚鲜阁。”

半个时辰后。

楚家名下最大的酒楼“聚鲜阁”门前，门可罗雀。

楚江篱踩着脚凳下车，目光扫过大堂。正值饭点，三层高的酒楼里竟只有两桌散客。

五个跑堂伙计正歪靠在柜台边，甩着抹布闲扯，掌柜的影子却寻不见。

翠儿捂着还没消肿的半边脸，缩着脖子跟在后头，嘴角暗暗往下一撇。

大小姐平日里只知道买水粉首饰，何曾过问铺面？

今天跑来酒楼，多半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楚江篱没搭理那几个张口结舌的伙计，顺着记忆，径直走向后院账房。

走到廊下，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还夹杂着一股呛鼻的劣质旱烟味。

楚江篱抬起右腿。

“砰——！”

一记利落的窝心脚，两扇雕花木门硬生生被踹得向内砸在墙上，震出极大的回响。

“哎哟我的娘！”

瘫在太师椅上的王掌柜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端着的紫砂茶壶脱了手，“啪啦”一声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泼了一地。

王掌柜惊魂未定地瞪圆了眼，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慌乱极快地揉作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褶子。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小姐大驾光临。您说您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老朽这……”

“账本拿出来。”楚江篱没空听他寒暄，出声打断。

她大步跨进门槛，看都没看旁边的黄花梨木椅，直接立在宽大的条案前。

王掌柜愣了愣，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查账？这草包连铜板都数不明白，查哪门子账？

“大小姐，您这话说的。账本全在这儿呢，上个月的、上个季度的，堆了足足一柜子。”

王掌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手掸了掸袖口，语气里的轻慢没怎么遮掩。

“只是这账目繁杂，字迹又密。老朽怕伤了您的眼睛，要不，老朽念给您听？”

楚江篱轻嗤一声。

“不用。”

她伸出手指，将条案上那堆足有半尺高的赤字账本拖拽到面前。

左手翻开首卷第一页，右手径自按住那把纯金算盘。

王掌柜在一旁撇撇嘴，拢着袖子准备看笑话。

很快，他嘴角的褶子僵住了。

“哗啦——”

楚江篱左手捻着账册边角，纸页翻飞得极快，视线在每一页上停留不到两息。与此同时，她右手五指翻飞。

“噼啪！噼里啪啦！”

金色的算盘珠子在指尖跳跃，清脆的拨珠声好似骤雨打芭蕉，密集得叫人耳膜发胀。门外探头探脑的跑堂伙计全都看直了眼。

“大小姐这是……在盲打？”一个伙计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

王掌柜的脸色往下垮。他双眼盯紧那把上下飞舞的金算盘，额角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不可能！这女人平时连个铜板都算不明白，现在哪来这么快的手法？！

漏筹沙沙作响。账房里除了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只剩算盘珠子催命般的“噼啪”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啪！”

楚江篱用力拨下最后一颗金珠，左手顺势合拢最后一本账册。

周遭的动静霎时停住。她撩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王掌柜那张肥腻的脸上。

“九月初五，采购西湖醋鱼所需的活草鱼一百斤，账面记八十文一斤。”

“九月十二，进购上等小站稻米五石，账面记二两银子一石。”

楚江篱每报一句，王掌柜的腿肚子就**一下。

“可是王掌柜……”

楚江篱身子微微前倾。

“据我所知，城南鱼市的活鱼顶破天也就三十文一斤。至于那小站稻米……后厨泔水桶里那股子发霉的陈米味儿，你在账房闻不到，真当我是个出气的摆设吗？！”

话到末尾，楚江篱陡然拔高音量。

王掌柜双膝一软，下意识扶住了桌沿。

“大、大小姐……这、这都是市价浮动，进货渠道不同，这……”

“少扯这些废话。”

楚江篱抓起那本账册，一把掼在王掌柜胸口。厚重的纸页砸得王掌柜闷哼一声，书页散落一地。

“阴阳账目，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你这三年在聚鲜阁，一**了三千四百五十两零六钱白银！”

这确切的数目一报，王掌柜面如土色。

一文不差！她居然全算出来了！

门外的伙计们齐齐噤声，互相交换着惊骇的眼神。三千多两！这老匹夫把酒楼当成自家钱庄了？！

楚江篱将金算盘收拢，慢条斯理地揣回袖兜。

“看在你给楚家当了十年掌柜的份上，今日我不送你去见官。”

她抬手指了指门口。

“交出钥匙。半个时辰内，把你的私人物品打包滚蛋。若是少了一把库房钥匙，或者多拿了酒楼一根柴火……”

楚江篱眯起眼：“我保证明天的顺天府大牢里，会有你的铺盖卷。”

王掌柜一身的肥肉直打哆嗦。

他咬紧后槽牙，看了看满地散落的假账本，又看向站在条案前气场压人的楚江篱。

大势已去。

他颤着手，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黄铜钥匙，“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好！好得很！”王掌柜彻底撕破了脸皮，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

他佝偻着腰，眼底翻涌着恶意，咬牙切齿地扔下话：

“大小姐既然要赶尽杀绝，不留活路，那老朽就睁大眼睛瞧着！看您这被掏干净的空壳酒楼，明日怎么开张！”

说罢，他一甩袖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王掌柜的脚步微微顿住。

他偏过头，与站在门外、半边脸肿胀的丫鬟翠儿，隐秘地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