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楚江篱余光微挑。

王掌柜与翠儿的眼神交汇，全被她尽收眼底。

她假装没看见，左手在宽大的云纹袖兜里，摩挲着那把纯金算盘。

翠儿心虚地垂下头，用力咬着下唇，肿胀的半边脸有些抽搐。

“把正门关上。”楚江篱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堂里仅剩的四个跑堂伙计。

“挂上歇业半日的牌子，你们几个跟我到后院来。”

四个伙计面面相觑。

刚才大小姐那手绝活早就把他们镇住了。此刻谁也不敢触霉头，赶紧手忙脚乱地关门落锁。

后院天井。

楚江篱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底下站成一排、局促不安的四个伙计。

“王掌柜被我赶走了，酒楼现在是个空壳。”

楚江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想走的，现在去账房领三个月工钱。想留下的，从明天起工钱翻倍。”

“翻……翻倍？”

瘦高个伙计阿顺瞪圆了眼，连连摆手，“东家，咱们聚鲜阁连买菜的钱都快被王掌柜掏空了，拿什么给咱们翻倍啊？”

楚江篱轻笑。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毛边纸，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就凭这个。明天开始，聚鲜阁举办‘金秋预售大赏’。”

她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所有菜品从明日起预售。只要客人提前给钱预定后天的席面，全场半价。”

“第二，推出贵宾名帖。凡在柜台一次性充入十两银子的客人，酒楼额外白送二两银子。充得多送得多，上不封顶。”

这话一出，四个伙计吓得脚下一软。

阿顺喉咙发紧，声音都结巴了：“东、东家！您疯了不成！吃饭哪有先给钱后上菜的道理？”

“还有那个充十两送二两……咱们这明摆着是在做赔本买卖啊！”

“是啊东家，白送银子，这不是把家底往外散吗！”另外几个伙计也急得直跺脚。

“谁说我们要赔本？”

楚江篱手指轻扣桌面，眉眼间透着精明。

“十两银子存在咱们酒楼，他们一顿饭吃得完吗？吃不完就会一直惦记。”

“为了花光这白送的二两银子，他们只会来得更勤。”

“只要他们的本金捏在咱们手里，这酒楼的现金流就活了。拿着他们的钱，去买我们的菜，再赚他们的利钱。”

四个伙计听得呆若木鸡。

他们大字不识几个，根本听不懂什么叫“现金流”。

但东家这番话里空手套白狼的霸气，却硬生生把他们震住了。

还能这么做生意？！

“不仅如此。”楚江篱继续开口，“去把城南手艺最好的糕点师傅请来。明日起，酒楼门口摆台子，推出‘盲盒糕点’。”

“盲盒？”阿顺挠了挠头，“那又是个什么稀罕物？”

“糕点装在密封的精美瓷盒里，不拆开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口味。”

楚江篱胸有成竹地弯起唇角。

“告诉那些夫人小姐，这盲盒里有一成几率，能开出用金箔点缀的‘富贵花开’极品糕点。”

“谁抽中了，当场敲锣打鼓，送上一整套西域进贡的头面首饰！”

阿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最讲究排场。为了争个面子，为了抽中那个带金箔的糕点，她们绝对会大把大把地往里砸银子！

这简直是在榨干那些有钱人的钱袋子！

“听懂了就干活。”楚江篱把那一沓**推过去。

“天黑之前，把这些写着活动规矩的单子，塞进城里每一家茶楼、布庄、脂粉铺的大门里。连夜去发，一张不许留。”

伙计们捧着那沓小广告，像闻着肉味的狼，揣着单子就往外跑。

与此同时。

城北，回春堂药铺门前。

秦回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青布长衫，静立在高高的柜台前。

“哟，这不是楚家养的那条狗吗？”

药铺伙计眼皮一翻，手里抓着一杆戥子，语气刻薄。

“怎么？今天又被楚大小姐打出来买跌打药了？”

“我可告诉你，咱们这儿的药材涨价了，没钱就赶紧滚出去要饭！”

秦回轩神色平淡。

他没理会伙计的嘲讽，只是缓缓将手伸进衣襟里。

指尖触碰到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旁边，就是那沓带着大通钱庄红色印信的银票。

他抽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夹在两指间，拍在红木柜台上。

“拿最好的百年老参。再把张大夫开的那副救命方子，按最高等的药材抓十帖。”

秦回轩声音沙哑冷硬，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药铺伙计看清那张银票的面额，眼睛瞪得**。

一百两！

这穷酸秀才哪来这么多钱？！

伙计的态度当即变了，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转身就往后堂跑着去包药。

秦回轩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冷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

他满脑子都是楚江篱在院子里，把银票砸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还有她亲手把母亲遗物塞进他掌心时，手心传递过来的温度。

青春损失费。

退婚。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些字眼让他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楚江篱那个刻毒愚蠢的女人，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这必定是她想出来的新圈套。

可她图什么？

秦回轩接过伙计递来的几大包药材，转身步入寒风中。

他紧攥着药包上的麻绳，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不管楚江篱耍什么花招，这笔钱能救母亲的命是事实。

这份屈辱的恩情，他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夜色深沉，京城渐渐安静下来。

聚鲜阁里却灯火通明。楚江篱带着几个伙计连夜布置大堂，挂红绸贴标语。

次日清晨。

阳光刚照亮青石板路，聚鲜阁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应声大开。

门头上挂着两条红底金字的**。

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手里都攥着昨夜捡到的小广告。

楚江篱换了身干练的月白色锦袍。

她站在大堂中央，准备迎接第一批被“盲盒”和“充值”吸引来的豪客。

就在她准备抬手，示意伙计鸣锣时。

“东家！东家不好了！”

后厨通往大堂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胖厨子满头大汗，手里还举着一把生锈的菜刀，跌跌撞撞冲进大堂。

“城南的菜农和肉户，全都不肯给咱们送货了！”

“咱们后厨，连一片烂菜叶子都找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