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咱们后厨，连一片烂菜叶子都找不出来了！”

胖厨子这破锣嗓子一喊，整个大堂的空气如坠冰窟，安静得针落可闻。

聚在门口准备抢第一批“盲盒”的十几个富商管事、深闺婆子，全瞪圆了眼。

上一刻还攥着银票准备往前挤的人群，这会儿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意思？没菜？”

“没菜开什么酒楼！这不是拿咱们开涮吗？”

“还说什么充十两送二两，我看这楚家就是快倒闭了，在这空手套白狼卷钱跑路呢！”

质疑声和叫骂声像炸开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楚江篱耳朵里钻。

身后的伙计阿顺吓得腿肚子抽筋，两眼发黑。

完了，全完了。这可是东家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翻盘大计！

菜要是供不上，今天这酒楼的招牌就得彻底砸进烂泥里。

楚江篱面色不改。她目光扫过大堂，右手已然探入云纹袖兜。

“啪嗒。”

食指勾住纯金算盘边缘，拇指用力一拨。

清脆的金珠撞击声虽然不大，却在楚江篱脑中铺开了一张巨大人脉网。

城南的菜农一向只认现钱。肉户那边更是谁给的价格高就卖给谁。

今天能让整个京城南城所有商贩统一口径，绝不给她楚家供货。

除了昨天被赶走的王掌柜，没人有这份能耐！

王掌柜在这行当混了十年，上下打点的利益链早就固若金汤。

他这是要掐断聚鲜阁的活路！

“诸位稍安勿躁。”

楚江篱将金算盘捏在掌心，往前迈出一步。

她脊背挺得笔直，清脆的声音压过全场喧闹。

“聚鲜阁既然敢开这个门，就绝不会让各位贵客空手而归。今日活动照常，诸位尽可去柜***名帖。”

“至于菜品——”她目光转向胖厨子，语气笃定。

“半个时辰内，若端不出一桌像样的席面，今日所有充值的银钱，我楚江篱双倍奉还！”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躁动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双倍奉还？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那些管事婆子互相交换着眼神，将信将疑地停在原地。

楚江篱转身，压低声音对阿顺下令：“看住大堂，稳住客人。”

“倒最好的君山银针，端上去年的干果盘子，能拖一刻是一刻。”

交代完，她扯住胖厨子的袖子，拽着他快步穿过门帘直奔后院。

一到后院天井，楚江篱脸上的从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账房里还有多少现银？”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对策。

“东家，就……就剩不到五百两了。”胖厨子擦着额头的白毛汗，声音打颤。

“五百两。”楚江篱咬牙。

去城南肯定不行，王掌柜绝对在那边安排了眼线盯着。

唯一的出路，是带上这五百两，雇城北的马车。

去城郊三十里外的散户农庄高价收菜！

散户不归王掌柜管，只要钱给得足，绝对能砸开一条口子。

时间紧迫，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也得小半个时辰。

“去账房拿钱，备最快的马车停在后门！”

楚江篱提着裙摆，刚要往账房的方向走。

“砰——！”

后院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拍在土墙上，震落**灰尘。

楚江篱停下脚步。

胖厨子吓得怪叫一声，手里的生锈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灰尘弥漫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

来人正是秦回轩。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身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泥点的粗布长衫。

可是今天，他那削瘦的肩膀上，居然一左一右扛着两个半人高的巨**袋！

麻袋口敞开着，绿油油的顶花带刺黄瓜、带着新鲜泥土气的白萝卜。

还有挂着露水的青菜叶子，直接从袋口溢了出来。

更夸张的是，他的右手还用一根粗麻绳，牢牢勒着半片足有五十斤重的上好五花肉！

鲜红的肉膘在晨光下泛着**的油光。

楚江篱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她的视线从那半片猪肉缓缓上移，落到秦回轩那张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秦回轩没有看她。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

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后厨外的粗木案板前。

“哗啦！”

两个装满鲜蔬的麻袋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啪！”

那半片带着血丝的五花肉被他单手抡起，砸在案板上。

震得案板上用来切菜的几把尖刀全都弹跳起来。

做完这一切，秦回轩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足足两大袋菜，外加五十斤肉。从城北市场扛到城中聚鲜阁，跨越了半个京城。

楚江篱愣愣地看着他。

脑子里那把飞速运转的金算盘，罕见地卡了一拍。

这算什么？雪中送炭？

未来权倾朝野、杀伐果决的首辅大人。

此刻居然像个苦力一样，扛着两麻袋白菜萝卜来给她救场？！

胖厨子已经看傻了眼，扑通一声跪在麻袋前。

他抓起一根黄瓜就往衣服上蹭，激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东家！新鲜的！全是最好的鲜货！救命了啊！”

楚江篱没有理会胖厨子。她盯着秦回轩，目**杂。

昨晚她给的那两千两青春损失费，这穷书生不仅拿去救了他娘。

居然还用剩下的钱，暗中查清了她酒楼的危机。

直接掏钱扫空了城北不受王掌柜控制的散市？

“你……”楚江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秦回轩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对上楚江篱错愕的目光。眼神透着凉意，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

他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手背上因为勒麻绳还留着几道红痕，他拍了拍袖口和前襟沾染的菜叶渣土。

“别误会。”

秦回轩的声音沙哑透亮，带着文人的傲骨和防备。

“秦某说过，今日之恩必有重报。我秦回轩，绝不欠别人的人情。”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食材，嘴角牵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这点东西，只算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