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箭来的时候,姜宁听到了风声。
不是一支箭。
是漫天箭雨。
第一支贯穿了她的左肩,骨头碎裂的声音比疼痛先到。第二支扎进右肋,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腥甜。第三支、**支、第五……
她已经数不清了。
身体被绑在木桩上,粗麻绳勒得手腕没了知觉。血从无数个窟窿里往外涌,浸透了那件侯府赏的丁香色褙子,从淡紫洇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黑色。
定远侯府的刑场上,火把照得四下通明。
围观的人很多,面孔却都模糊了。姜宁努力睁大眼睛,只看见几个轮廓。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是顾明渊。
他的世子,她的丈夫。
顾明渊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负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像是给一尊玉雕镀了层血色。
他在看她死。
就像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被丢弃、被销毁,理所应当,不值一哂。
又一支箭穿透了她的小腹。
姜宁终于撑不住地弯下腰,绳索将她拽回原位,肩骨上的箭杆因为这个动作深入半寸。她没有叫出声,嗓子早已嘶哑,叫不出来了。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四年前。
十四岁那年春天,生母周氏牵着她的手,笑盈盈地把她送上了侯府的花轿。
“宁宁去了侯府就是享福。世子那样俊的人物,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呢。”
她信了。
她以为生母是心疼她,是盼她嫁个好人家。
可花轿的帘子落下时,她分明看见周氏转过身,和侯府的管事嬷嬷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里没有不舍,只有交易完成后的如释重负。
三百两银子,一间铺面。
这就是她的命价。
又一支箭钉入胸口。
这一支离心脏很近。
姜宁的视野开始发黑。她感觉不到疼了,身体里只剩一种入骨的冷,像是被丢进了腊月的冰河。
恍惚间,她看到远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玄甲,逆着火光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战场上走过无数次的人。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意识在最后一瞬,碎了。
我不甘心。
这个念头是她十八年人生里最后的火星。
然后,万箭穿心。
天地俱灭。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痛觉。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坠、坠、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生。
光。
极细极弱,像是有人在万丈深渊的尽头点了一粒萤火。
那粒萤火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带着一股不属于枯井的温度。
是暖的。
姜宁猛地吸了一口气。
就像溺水之人破出水面的那一刻,肺叶胀裂,冷空气灌入喉管,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干草的气息。
她的手指先于意识动了。
指尖摸到粗糙的布料,是棉被,薄得几乎没有棉花,边角磨出了毛边。身下是硬板床,木头年久失修,在她微小的挪动下发出“嘎吱”一声。
她的心脏狂跳着,全身的血液像被烧沸了一样在血**奔涌。
眼皮很沉,像是被灌了铅。
她拼尽全力,睁开了。
灰扑扑的天花板,梁上结着蛛网。
一扇半掩的木窗透进稀薄的晨光,光柱里浮尘飞舞。窗棂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头。
窗外有麻雀在叫。
姜宁怔怔地盯着那片天花板,瞳孔缓慢地聚焦。
这个天花板她认识。
这个房间她认识。
这张硬到硌骨头的床,她认识。
姜家。偏院。她十四岁以前住的那间屋子。
不可能。
她死了。万箭穿心,她已经死了。
姜宁的手开始发抖,那种细密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颤栗,控制不住。她缓缓抬起右手。
手指纤细白净。
没有箭伤,没有伤疤,没有四年来被粗活磨出的厚茧。指甲是浅粉色的,干干净净。
这是她十四岁的手。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姜宁翻身坐起,动作太快牵动了全身未曾存在的疼痛。不,这具身体不疼。是她的灵魂在疼。是记忆里那些箭伤在疼。
她低头看自己。
粗布中衣,瘦得能看见锁骨。手腕细得像折得断的柳枝。
十四岁的身体。
姜宁闭上眼,用力把指甲掐进了左手掌心。
掐得很深。
皮肉被掐破的微小痛感从掌心传来,钝钝的、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疼。
疼。
是真的。
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沿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棉被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只有这一滴。
她很快收住了。
不是不想哭,是没有资格哭。前世她在侯府哭过无数次,哭有什么用?眼泪不能挡箭,不能止血,不能让任何一个加害她的人良心发现。
窗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姑娘可醒了?”
是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大夫人让姑娘去正厅议事,催了两遍了。姑娘快些梳洗吧。”
大夫人。
周氏。
姜宁的指甲从掌心缓缓松开,四道浅浅的月牙形血印留在皮肤上。
她记得这一天。
记得很清楚。
前世的这一天,周氏在正厅笑容满面地告诉她定远侯府看中了她。
前世的这一天,是她走向地狱的起点。
“知道了。”她回了一声。
声音稚嫩,带着十四岁女孩独有的软糯。
春桃的脚步声远去了。
姜宁坐在床沿没有动。
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
周氏的慈母面具。姜婉在正厅跪地“恳求替嫁”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侯府老夫人第一次见她时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神。顾明渊新婚之夜将她关在柴房门外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冲喜而已,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世子夫人?”
那些被罚跪的深夜。被克扣的饭食。被侯府正妻扇的耳光。被当成下人使唤的四年。
还有,最后那场**。
侯府谋反案事发,满门抄斩。她作为侯府“家眷”,被五花大绑推上了刑场。
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没有人在乎她只是一个被卖进来的棋子。
脑海深处骤然响起一道声音,冰冷,像是金属片互相摩擦发出的震颤。
“气运掠夺系统,绑定中……”
姜宁浑身一震,手指收紧压住了膝盖。
“……宿主身份确认。”
“……绑定完成。”
脑海中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青色面板。面板上的字迹简洁,像是刻在冰面上的——
气运值:0
掠夺记录:无
命运预警:无
面板微微一闪,又多出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宿主已重生。当前时间节点,大乾永宁十四年春。宿主年龄:十四岁。距原定命运轨迹起始点(定远侯府婚约)剩余时间:三十日。
姜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气运掠夺。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两手空空地走进那个吃人的局里。
三十日。
前世,三十日后她坐上了花轿,从此踏入了一条不归路。
青色面板在她的沉默中缓缓淡去,融入脑海深处,像是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窗棂,照亮了她苍白得透明的侧脸。
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破旧的硬板床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眼睛里没有眼泪。
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没有任何一个十四岁女孩该有的天真。
有的只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被万箭穿心淬炼过一遍之后留下的冷。
她慢慢抬起手,将掌心那四道血印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合上。
“这一世,”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落在深潭里的一片叶子。
“谁也别想再把我当棋子。”
窗外,春桃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躁的催促。
“姑娘!大夫人等不及了,让您立刻……”
“来了。”
姜宁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弯腰穿鞋,动作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在穿一双战靴。
正厅里,周氏在等她。
侯府的**契在等她。
一整个吃人的世道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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