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狐三莫离  |  作者:狮与牛  |  更新:2026-04-30
山坳------------------------------------------,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脚踩上去能烫起一层皮。莫家庄窝在山坳坳里,拢共就那么二三十户人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拴着几头黄牛,甩着尾巴赶**,懒洋洋地眯着眼。,使了好大劲才压出一股清凌凌的井水来,水流冲进搪瓷盆里,溅了她一脸。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眯着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再不走赶不上镇上最后一班去市里的客车。“离离,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带着一股子老年人的沙哑。莫离应了一声,端着水盆进了屋。屋里光线暗,她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干瘦的手指头捏得紧紧的。“都收拾好了,奶奶。”莫离把水盆搁在桌上,走过去挨着奶奶坐下,“就那几件衣裳,加上学校发的录取通知书,统共也没多少东西。”,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泛着点水光。老人家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似的,一道一道刻得深深的。她伸手摸了摸莫离的脸,手心的茧子粗糙得很,刮得莫离脸颊有点疼。“十七年了,”奶奶喃喃地说,“一晃眼你都要出去念书了。”,低头看着地上。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还泛着潮气,长了一小片青苔。这间老屋她住了十七年,一砖一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堂屋正中供着一尊狐仙牌位,前头搁着个香炉,里头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那牌位是黄杨木雕的,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木头都沁出了油光,上头刻的字模模糊糊的,就剩“胡三太奶”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逢年过节还有人过来上柱香求个平安。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莫家供这狐仙,不是因为旁的,是因为欠着一条命。。,她娘叫李秀兰,两口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封了山,家里连半点荤腥都没有。莫大海也是个倔脾气,扛着**就进了后山,想打只野兔回来给怀孕的媳妇补补身子。,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正窝火呢,忽然瞧见前头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着眼一瞅,是一窝黄皮子崽子,毛茸茸的,挤在一处取暖。那窝边上还有只大个的黄皮子,估摸着是母的,正在那扒拉雪找吃的。,也顾不上什么讲究不讲究的,端起枪就想打那只大的。谁知道手一抖,一枪下去,大的没打着,反倒把那窝崽子打了个正着。三四只小黄皮子当场就断了气,那母黄皮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跑没影了。,他知道这黄皮子邪性,山里人都说***记仇,打了它崽子那是天大的祸事。他吓得连滚带爬下了山,回了家就把这事跟媳妇说了。李秀兰当时还骂了他几句,说他不长脑子,可也没太当回事。,他们家院子里就出了怪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走动。接着是窗户根底下,一阵一阵的爪子挠墙的声音,挠得人头皮发麻。莫大海壮着胆子抄起扁担出去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等他关了门,那声音就又响起来了。
折腾了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李秀兰出门倒水,门一开就尖叫了一声。门口整整齐齐摆着三只死耗子,血淋淋的,肠子都扯出来了。打那以后,莫家就没消停过。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的牙印细密密的,血被吸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饭菜,好好的过一夜就全馊了,臭得熏人。更邪门的是,李秀兰的枕头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黄毛,闻着一股子骚臭味儿。
莫大海慌了,请了村里***的来看。那**一进院子就变了脸色,说他们得罪了***,人家这是要索命来了。莫大海跪在地上求她给想个法子,**叹了口气,说这事她管不了,让他们去外头找高人。
后来还是邻村一个姓胡的老**给出了个主意。那胡老**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小院里,院子里供着狐仙。她说黄皮子和狐狸本就是冤家,想躲过这一劫,就得把自家儿孙许给狐家,求狐仙庇佑。
当时李秀兰肚子里正怀着莫离,胡老**就说,莫离命格属阴,又生在子时,跟狐家缘分深,等她长大了,就让她嫁给保家狐仙,守着这个家,黄皮子就不敢再来了。
莫大海两口子起初是不愿意的,谁愿意把自己闺女的终身大事许给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架不住后来越闹越凶,李秀兰怀相也不好,三个月的时候见了红,差点没保住孩子。莫大海一咬牙,答应了。
说也奇怪,应下来以后,家里果然太平了。莫离平平安安落了地,是个白白胖胖的丫头,哭声嘹亮得很。胡老**亲自来看过,在莫离额头上点了一下,说了句“这孩子生得好,狐大仙会喜欢的”,然后就走了,从那以后她就常来常往,隔三差五送点吃食过来。莫离叫她胡奶奶,直到莫离六岁那年,胡老**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莫离从小就知道这件事。
奶奶从来没瞒过她,把她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讲。讲到她爹娘后来出了意外没了——进山采药的时候遇上山体滑坡,两个人一起走的,那一年她刚满三岁。奶奶说到这儿的时候总会沉默很久,然后就摸着她的头说:“离离,你是狐大仙的人,奶奶护不了你一辈子,等你长大了,成了家,这日子就好过了。”
莫离小时候不明白“嫁给狐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长大了才渐渐明白,这不是嘴上说说的婚约,是真的。
每年三月初三、九月初九,她都要上香磕头。逢年过节,供桌上永远多摆一副碗筷。十几年来,奶奶每天早晚都要在牌位前上一炷香,念上一段经,从来不间断。更让莫离心惊的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雾蒙蒙的林子里,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清路。她心里发慌,想喊奶奶,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候,雾气深处走出来一个身影,看不清脸,只隐约能看出是个男人,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衫,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莫离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她闻到一股檀香混着什么别的气味,说不上来,只觉得晕乎乎的。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奶奶坐在她床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眼眶红红的,握着她手说了一句:“大仙来相看了。”
莫离那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绑在她身上的不是一纸玩笑的婚约,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长大,等着她成为“新娘子”。
“离离,这个你拿着。”
***声音把莫离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她低头一看,奶奶把那个红布包塞进了她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摸着像是个木头盒子。她想打开看,奶奶按住了她手。
“别打开,到了学校再开。”***声音很认真,“记住了,这东西不能离身,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洗澡的时候也得搁在看得见的地方。还有——”
奶奶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闪过一丝莫离看不懂的东西。
“不管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实在不行了,就对着这东西喊三声‘胡三哥’。”
“胡三哥?”莫离愣了一下,“那牌位上不是供的胡三太奶吗?”
“那是后来换的牌位。”奶奶摆了摆手,像是有些不耐烦,“你记住***话就行了,旁的别多问。”
莫离看着***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从小就懂事,知道奶奶肯说的自然会说,不肯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她把红布包小心地塞进蛇皮袋最里头,用衣裳裹好了。
东西确实不多。两件换洗的汗衫,一条牛仔裤,一双布鞋,再加上一条旧毛巾和一个搪瓷缸子,拢共也就填了半个蛇皮袋。莫离又去锅里捡了四个煮好的苞米,用布裹了塞进去,这就算齐了。
她走到堂屋正中的牌位前,拿三根香点了,**香炉里,跪下磕了三个头。抬头的时候,她瞧着那“胡三太奶”四个字,脑子里却在想奶奶说的“胡三哥”。
到底是胡三太奶还是胡三哥?如果是男的,为什么牌位上供的是太奶?如果是女的,那她这个“嫁给保家狐仙”又算怎么回事?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是赶路。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隔壁刘嫂已经在那等着了。刘嫂四十来岁,壮实得像头牛,嗓门大得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她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小子过日子。莫离这几年在镇上小饭馆打工挣的钱,大半都塞给了刘嫂,求她帮忙照看奶奶。
“刘嫂,”莫离把口袋里仅剩的两百块钱掏出来,塞进刘嫂手里,“这是这个月的,不多,你拿着。我奶奶腿脚不好,你隔两天帮忙挑缸水就成,旁的不用操心。”
刘嫂把钱往回推,“你自己在外头念书不要花钱啊?攒着!”
莫离硬给塞了回去,她虽然瘦,可手上的劲不小,到底是干惯了活的人。“我有手有脚,到了市里自己想办法挣,奶奶在家全靠您了。”
刘嫂看了看她,把钱攥在手里,眼圈有点红。“你这丫头,比你爹还倔。”她叹了口气,“你放心去,***就是俺亲娘,饿不着冻不着。”
莫离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奶奶。老人家佝偻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意思是赶紧走,别磨蹭。
莫离眼睛一酸,赶紧扭过头,背着蛇皮袋大步朝村口走去。她不敢回头看,怕一看就舍不得走了。
从莫家庄到镇上要走四里山路,她走得急,半个钟头就到了。镇上的汽车站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街边一棵大杨树底下停了辆破中巴车,车身上头刷着“青山镇——市里”几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莫离到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蛇皮袋搁在腿上抱着。车里闷热得很,一股子汽油味混着汗味,熏得人直犯恶心。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倒比车里还舒服些。
等了一刻钟左右,司机上了车,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嘴里叼着根烟,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莫离靠着车窗往外看。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黄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青黛色的,被夕阳染了一层金边。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小时候去镇上赶集,后来去镇上打工,来来回回,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走出去了。
莫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已经被她折了好几道印子,纸都起了毛边。她小心地展开来,上头写着“江城师范学校”几个大字,底下是她的名字——莫离。
江城师范学校,在市里不算最好的,可对于莫家庄出来的人来说,已经是通天的大路了。三年师范读完,就能拿到*****,到时候回镇上或者县里当个小学老师,一个月也有个两千来块钱的工资。到时候就能把奶奶接到身边来,不用再窝在那个山坳坳里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里的乘客陆续下了几个,又上了几个,到最后就剩了四五个人。莫离抱着蛇皮袋,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很淡,混在汽油味儿里头,若有若无的。
紧接着,她怀里的蛇皮袋里,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
莫离猛地睁开眼,低头去看蛇皮袋。袋子安安静静地搁在她腿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伸手摸了摸,红布包还是那个红布包,硬邦邦的,一动不动。
是错觉吧。
她松了口气,把袋子抱得更紧了些,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城市的灯光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前路未知,她得先咬紧牙关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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