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铁柱第二天就蹬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了。
“妥了!”他一只脚支在地上,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栽进秦天家院子,“我二叔说了,明天就去上工。一个月八十,管午饭。干得好还有赏钱。”
秦天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你二叔叫啥?”
“赵德胜。镇上人都叫他赵二爷。”赵铁柱压低了嗓门,“我二叔早年也在砖窑干过,后来跟了个县城的老板,攒了点钱,回镇上开了这家茶馆。表面上卖茶,实际**知道的。”
“他跟谁混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铁柱挠挠头,“反正我二叔在这清河镇,说话好使。镇上的二流子见了他都得叫声二爷。”
秦天点了点头。赵德胜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确实是清河镇的一号人物。
但要说多大,也大不到哪去,清河镇的天就这么高,再大的人物放到县城去,屁都不是。
不过眼下,够了。
赵铁柱走后,秦天换了件干净点的汗衫,决定去镇上转转。
既然要进这个门,总得先摸摸底。
八月的清河镇,过了晌午就更没什么人了。
蝉叫得震耳朵,几条**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
他沿着主街走,路过供销社,路过粮站,路过那家杂货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又慢了。
沈玉梅今天换了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生生的后脖颈。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扇扇子,领口随着动作一开一合,里头那道深沟若隐若现。
秦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镇东头,“顺和茶馆”的招牌挂在一栋两层小楼的门楣上,红漆已经斑驳了。
门口摆着几张竹桌竹椅,大下午的没人喝茶,只有一个光膀子的胖子躺在竹椅上打盹,肚皮上的肉随着鼾声一颤一颤的。
秦天没进去,绕着茶馆转了一圈。
后面是个院子,围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堆着些啤酒箱子。后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刘麻子那边又来催了,说这个月的份子钱该涨了。”
“涨*****!”这个声音粗,带着火气,“上个月刚涨过,这个月又涨?他刘麻子当自己是县太爷?”
“二爷,刘麻子背后是县城的刀疤哥,咱们……”
“刀疤又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清河镇来!”
秦天听到“二爷”两个字,知道里头说话的就是赵德胜。
他往墙根靠了靠。
“铁柱说找了个同学来帮忙,叫秦天,老秦家的孩子。那小子咋样?”
“念过书的,脑子应该好使。二爷,您真打算让外人进来?”
“外人?”赵德胜冷笑了一声,“铁柱带来的人,我放心。再说了,这茶馆里的活,干久了谁还出得去?早晚是自己人。”
“那倒是。”
“对了,刘麻子那边先拖着。他要是敢来人,咱们也不是吃素的。清河镇这一亩三分地,我赵德胜守了五年,谁来也不好使。”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二爷,听说县里最近在严打?”
“年年都严打,哪年真打到咱们这种小地方了?上头有人罩着,你放心。”
秦天听到这儿,悄悄退开了。
他走出巷子,在茶馆对面的面馆里要了碗素面,一边吃一边琢磨。
清河镇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赵德胜算是一方地头蛇,但上面还有刘麻子压着,刘麻子上面是县城的刀疤。
一层压一层,像叠罗汉似的,最底下的人永远喘不过气来。
而他现在连最底下都还算不上。
面吃完了,他把两块钱搁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街对面杂货铺门口围了几个人。
沈玉梅站在柜台外面,对面是两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笑嘻嘻地往她跟前凑。
“梅姐,刘哥让我带个话,你家大勇在南边欠了点钱,让你先垫上。”
沈玉梅脸色发白:“你放屁!我家大勇每个月都往家寄钱,什么时候欠过债?”
“哟,还不信?”另一个花衬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写着呢,三千块。要么还钱,要么你懂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但没人上前。那两个花衬衫是刘麻子的人,镇上谁不认识?
刘麻子在清河镇收保护费、放***,手下十几号马仔,连赵德胜都不敢跟他正面硬碰,更何况普通老百姓。
沈玉梅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天站在人群外面,拳头慢慢攥紧了。
三千块。
他知道沈玉梅拿不出来。杂货铺一个月的进账顶多两三百块,刘大勇在外头打工,一年能攒下两千就算不错。这三千块明摆着是讹人。
“怎么样?梅姐,想好了没有?”叼烟的花衬衫伸手去摸沈玉梅的脸,“还不上也行,我们刘哥说了,只要你。”
他的手没碰到。
因为秦天抓住了他的手腕。
“***谁啊?”花衬衫一愣,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
十八岁的秦天,个子不算最高,但从小帮家里干农活,手上力道不比二十多岁的人差。他捏着那人的手腕,像捏着一根柴火棍。
“放开她。”
三个字,不高不低。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面馆老板探出半个身子,街对面的赵铁柱刚从茶馆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花衬衫脸上的笑没了,眼神阴下来。
秦天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怕,只有那种从穷日子里熬出来的、不怕事的狠劲。
“我管你是谁的人。”
另一个花衬衫抄起杂货铺门口的空啤酒瓶,在台阶上一磕,碎出锋利的茬口:“你再说一遍?”
赵铁柱挤进人群,挡在秦天前面:“干啥呢干啥呢!欺负女人还有理了?”
“赵铁柱,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拿酒瓶的认出了他,“赵德胜的外甥是吧?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动我兄弟,就是跟我有关系。”
双方对峙着,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玉梅在后面拉了拉秦天的衣角,声音发颤:“小天,算了……别惹他们……”
秦天没回头。
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茶馆方向传来。
“热闹啊。”
赵德胜。
他背着手走过来,五十来岁,精瘦,脸上的褶子里藏着常年在街面上混出来的油滑和精明。他看了看两个花衬衫,又看了看秦天,最后目光落在沈玉梅身上。
“刘麻子的人,来我茶馆对面闹事,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花衬衫对视一眼,叼烟的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赵二爷,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这娘们儿她男人欠了钱,我们**,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赵德胜笑了一声,“那你把欠条拿来我看看。”
花衬衫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赵德胜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了碎片。
“回去告诉刘麻子,清河镇的地盘上,做买卖要讲规矩。讹人这套,在我这儿不好使。”
花衬衫脸色铁青:“赵二爷,你这是要跟刘哥作对?”
“作对?”赵德胜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笑容不变,“我开我的茶馆,他放他的账,井水不犯河水。但他的人到我门口耍横,那就是他的不对了。走吧,别让我送。”
两个花衬衫狠狠瞪了秦天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拿酒瓶的那个回头指了指南天:“小子,我记住你了。”
人群散了。
沈玉梅靠着柜台,腿都在发软,眼圈通红,对赵德胜连声道谢。赵德胜摆摆手,说了句“街坊邻居的,应该的”,就背着手回茶馆了。
秦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却不是什么感激。
赵德胜刚才撕那张欠条的时候,连看都没仔细看。他不是在主持公道,他是在借这件事告诉刘麻子,清河镇,是他赵德胜说了算。
而自己,无意中成了这场暗流里的一颗棋子。
“小天。”沈玉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过头。
她站在杂货铺门口,逆着午后的光,浅蓝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贴紧了身子,勾勒出那具让镇上所有男人眼热的曲线。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刚才……谢谢你。”
秦天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跟赵铁柱一起往茶馆走了。
沈玉梅扶着门框,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心跳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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