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尚也会拳脚------------------------------------------，三月。，一条黄土官道顺着地势缓缓起伏，路边长满嫩黄的蒲公英与细碎的小蓝花，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把淡香飘出老远。，神色带着几分刚丢过人的局促，手里攥着没舍得吃完的半个馒头，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北走。，始终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远，尾巴不紧不慢地扫着，每走几步就侧头用鼻子轻轻碰一下沈怀安的裤腿。不抢、不吵，偶尔低头闻闻路边的野草，耳朵一耸一耸，像个最省心的小跟班。，枝条垂在官道上方，风一吹便拂过人的肩头。偶尔有驮着柴禾的毛驴哒哒走过，蹄声敲在黄土路上。，可沈怀安一想起刚才那番丢人场面，耳根唰地泛红，嘴角抿成一道紧张的直线，然后扭头看一眼大黄。，一向守规矩、懂分寸，见人先作揖，说话慢半拍，能不吭声就不吭声，活了这么大，从没像今天这般在大街上连喊带跑，颜面尽失。“都怪你。”，回头瞪着大黄，眉头微蹙，腮帮子轻轻鼓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后腿一蹲坐得端正，耳朵 “唰” 地竖起来，尾巴在地上一下下轻拍，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满脸无辜：汪？“看什么看？” 沈怀安板起脸，小声数落，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真跟狗对视，活像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个，“抢我钱，害我被全镇人笑话，现在还赖着不走…… 你这狗，比镇上赖账的王掌柜还不讲理。”，脖子一扭，慢悠悠凑过来，前爪往前一趴，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鞋面上，毛乎乎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脚背。，紧绷的嘴角一点点垮下来，眼神从生气变成无奈，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回去，只能叹口气：“哎，罢了，罢了，跟你计较什么，你又听不懂。”，大黄立刻起身，步子放得和他一致，遇着路上小水洼，还会轻巧地一跃而过，落地无声，生怕溅湿了沈怀安的衣角。，几只白鹭低空掠过，翅膀划破薄雾，留下一道轻盈的影子。
一人一狗，就这么顺着官道往前走。
江南三月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晴空薄雾，这会儿天上忽然飘来一团黑压压的乌云，风一下子变紧，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碎花瓣。不过几息功夫，雨点 “噼里啪啦” 往下砸。
沈怀安没带伞，脸色一下子慌了，眼睛睁大，嘴唇微抿，手忙脚乱护住肩上的布包，顿时慌了神。
他这身青衫本就破旧，再被雨一淋，又湿又冷，非生病不可。他左右张望，想起在路边山脚下有一间土地庙，还小的时候曾经跟小伙伴跑到这边捉迷藏，那时候老方还在。
“快走，去躲雨！”
沈怀安一提布包，加快脚步往土地庙跑。大黄耳朵一抿，四蹄发力，立刻跟上，跑在他侧后方。
清河镇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青灰瓦残缺不全，土墙斑驳，却还能遮点雨。
庙前几棵老柏树被风雨吹得摇晃，枝叶哗哗作响。
两人冲进破庙时，雨已经下大了，雨点打在残瓦上噼啪作响，外面瞬间烟雨朦胧，远山近树全都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
庙内光线昏暗，墙角结着细碎的蛛网，香案早已倾斜，地上散落着干枯的香头，神像倒在墙角，却有大部分地方都是干燥的。他正愁眉苦脸，忽然感觉脚边一暖。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脚边，尾巴收在身侧，把脑袋稳稳搁在他鞋上，一动不动，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堵小小的暖墙。
沈怀安愣了愣，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暖意。
心头那点委屈和狼狈，忽然就被这一点点暖意熨得平平整整。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大黄的脑袋：“你倒是会心疼人。”
大黄眯起眼，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温顺得反倒像只猫。
沈怀安在角落里找个地方坐下，把包袱搁在膝上。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衫、几本书、半块馒头、笔墨纸砚和积年累月积攒下的一点盘缠。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一声慢悠悠的笑。
“****，小施主好雅兴，跟狗谈心呢？”
沈怀安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庙门口站着个胖乎乎的和尚，身披灰布僧袍，手里拎着串佛珠，圆头圆脑，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漫出来，一脸和气又通透的模样，正是方才在巷子里给他指路的那位胖和尚。雨水顺着他僧袍边角滴落，像是掐准了下雨的点才进来的。
“大，大师父！” 沈怀安立刻起身，规规矩矩作揖，紧张得耳根通红，眼神躲闪，手都快攥成拳头，又开始掉书袋，“在、在下方怀安，见过大师。古人云 相逢何必曾相识，相逢即是有缘。”
“得了得了。” 胖和尚摆摆手，笑得一脸和善，眼神里带着点打趣，“贫僧悟空，方才见过你追狗，印象深刻。”
沈怀安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头埋得快低到胸口，嘴角尴尬地抽了抽，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完了，还认出来了。
庙外风雨更急，树叶被打得哗哗响，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哗哗的雨声。
悟空和尚慢悠悠走进庙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视线落在大黄身上，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讶异与了然，随即又被笑眯眯的温和盖住：“这狗倒是忠心，刚抢完你的钱，现在就守着你不放了？”
“它、它没抢！” 沈怀安下意识辩解，脖子都急红了，抬头瞪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说完又觉得不对，脸更红了，“就、就算抢了，也、也还回来了……”
悟空和尚忍着笑，点头附和：“是是是，还回来了。不仅还回来了，还把自己也打包送你了，划算得很。”
大黄像是听懂了 “打包送你” 四个字，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对着悟空和尚 “汪” 了一声，尾巴在地上重重一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表示不满。
悟空挑了挑眉：“哟，还护主。”
沈怀安被说得手足无措，脸颊发烫，只能蹲下来假装摸大黄，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社恐的毛病一犯，就只想安安静静待着，最怕跟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一看就很会调侃人的生人。
大黄见他局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安安静静陪着。
雨越下越大，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三个人，不，两个人一条狗 —— 一人、一狗、一和尚 —— 的呼吸声。庙外的风雨声隔着土墙传来，反倒让庙内显得格外安稳。
沈怀安缩在角落，从布包里拿出那半块馒头，小心翼翼掰着，眼神专注又节省，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这是他仅剩的干粮，得省着吃，不然走到半路就得饿肚子。
他掰了一小块，又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大黄，把这一小块递过去。
“你吃吗？”
大黄凑上前闻了闻，鼻子轻轻动了动，非但没吃，反而把头扭到一边，后退半步蹲坐好，尾巴轻轻点地，像是在说：我不吃你的，你自己吃。
沈怀安愣了愣：“你不饿？”
大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弯成柔和的弧度，尾巴一下下轻扫地面，半点争抢的意思都没有。
悟空和尚在旁边看着，眼底笑意更深。
这狗哪里是不饿，分明是知道这书生穷，舍不得跟他抢口粮。
沈怀安哪里懂狗的心思，只当大黄是挑食，叹了口气，把干饼收回来：“也是，你刚吃了半个包子，确实不饿。”
他自己慢慢啃着馒头，雨水敲打着破庙。
可这份安静没维持多久，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声粗气的说话声，压过了雨声。
“快点，快点！雨这么大，先进去躲躲！”
“听说，这附近常有书生赶考，有人落脚，说不定能捞着两个盘缠！”
沈怀安脸色瞬间一白，嘴唇抿紧，眼神惊惶，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这声音，一听就不是好人。
悟空和尚慢悠悠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平静下来，眉眼沉了几分，原本和气的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看向庙门口。
大黄也立刻竖起耳朵，“唰” 地从地上站起来，前爪一分站稳，脊背微微绷紧，毛发轻轻炸起，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沈怀安身前，尾巴立刻收起，一副戒备模样。
沈怀安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一个手无缚鸡的穷书生，遇到打劫的，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三个穿着短打、一脸凶相的壮汉冲进破庙，浑身湿透，衣角滴着水，一进门就看到缩在角落的沈怀安，还有坐在石头上的悟空，眼神立刻亮了。
“哟，运气不错！” 领头的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狞笑一声，眼神阴狠，嘴角咧得嚣张，满脸不怀好意，“还有个和尚！这和尚肥头大耳的，身上肯定有钱，快把银子交出来！”
沈怀安吓得浑身僵硬，手指紧紧攥着布包，脸色惨白。他布包里只有几件破衣裳、几本书，积年累月积攒下的一点盘缠是他去京城的本钱，可这种话，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大黄挡在他身前，身子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露出一点点犬齿，眼神凶狠地盯着那三个壮汉，半点不退缩，只要有人上前，立刻就要扑上去。
“哪儿来的野狗？滚开！” 一个壮汉不耐烦地抬脚就要踹。
沈怀安脸色大变：“别 ——！”
他想都没想，就要冲上去护着大黄，眼神急得发红，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有人比他更快。
悟空和尚慢悠悠站起身，笑眯眯往前一站，刚好挡在沈怀安和大黄面前，胖嘟嘟的身子往那儿一堵，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 悟空和尚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几位施主，下雨天动刀动枪，多不吉利。”
“和尚少管闲事！” 领头壮汉怒喝，面目狰狞，气势汹汹，“识相点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出家人以和为贵，各位施主行个方便。”
壮汉不耐烦了：“哪里来的秃驴，废话那么多，快把钱交出来。”
壮汉话音刚落，悟空和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悟空和尚叹了口气：“****！佛渡有缘人，可你们偏偏不听劝…… 这就不好办了。”
下一秒，壮汉不耐烦地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沈怀安吓得闭上眼，睫毛乱颤，脸色发白。
只听 “哎哟扑通哐当” 几声，不过眨眼功夫，原本嚣张的三个壮汉，已经一个个摔在地上，疼得嗷嗷叫，站都站不起来。
沈怀安猛地睁开眼，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悟空和尚还是笑眯眯站在原地，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仿佛刚才动手的根本不是他。
“****。各位施主，雨还没停。” 悟空和尚语气平和，神色从容，半点波澜都没有，“要么乖乖躲雨，要么，贫僧就只能再‘劝’一次了。”
三个壮汉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爬起来，屁滚尿流地冲出破庙，一头扎进雨里，跑得比兔子还快，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破庙里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声。
沈怀安目瞪口呆，看着胖和尚，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和尚…… 也太厉害了吧！
悟空和尚转过身，又恢复成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眉眼重新弯起，笑意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向呆若木鸡的沈怀安，笑着说：“书生，好了，没事了。”
大黄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炸起的毛平复下去，转身跑到沈怀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尾巴轻快地摇晃，像是在报平安。
沈怀安这才回过神，连忙作揖，神色又是敬佩又是感激，眼神发亮，满脸崇拜：“多、多谢大师出手相救！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恩不言谢。”
“行了行了。” 悟空笑着摆手，“再古人云，天都黑了。你一个人**赶考，路上不安全，刚好贫僧也往北走，顺路，一起吧。”
沈怀安愣了愣，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转为惊喜，又带着几分不安。
一起？
他刚要开口答应，脚边的大黄忽然抬起头，耳朵一扬，对着悟空和尚响亮地 “汪” 了一声，尾巴用力甩了甩，还上前用鼻子碰了碰悟空的裤脚，又扭头对着沈怀安“汪汪”了两声。
沈怀安：“……”
怎么连狗都答应了？
他看着大黄一脸 “就这么定了” 的模样，又看了看悟空和尚和善的笑脸，心里那点局促一点点化开。
也好。
有大黄陪着，路上不孤单。
有个厉害的和尚同行，路上就不怕劫匪了。
沈怀安轻轻点头，眼神认真，神色安定，第一次露出一点轻松的浅淡笑意，声音轻却认真：“那…… 那就麻烦大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 悟空乐呵呵坐下，“有狗有书生，这一路，肯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