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医疗器械代表------------------------------------------，专家门诊。，一张五官科综合诊疗台、一台CRT显示器的电脑、一把检查椅。墙上挂着耳鼻喉解剖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湿巾的味道。跟诊的住院医刘鹏和本科实习生坐在诊疗台后方的写字桌前，一个在写病历，一个拿着《耳鼻咽喉科学》随意翻看。。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左胸口袋上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副主任医师”。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哑了，但动作依旧利落，问诊、检查、开单一气呵成。旁边的小刘则飞快地记录门诊病历，生怕陈卓看完病人时，自己还没有写完。，他表情平静，语速不快不慢。但遇到反复来开“消炎药”的老病号，他的耐心会明显下降。“您这是慢性咽炎，不需要抗生素。多喝水，少说话。下一位。”语气生硬，不留余地。，没敢说话。住院医早已习惯，在陈卓说“下一位”时，便把写好的病历递了过来。，一位农村大妈在门口哭着求加号。她的病历本皱巴巴的，里面夹着几张从外省带来的检查单。“陈主任，我坐了一夜火车来的，没挂上号，您帮帮忙，给我加一个吧……”。“加不了。号已经满了。下周早点来。”，陈卓已经叫了下一位患者的名字。实习生有些不忍，但不敢开口。小刘把门关上了。。，倒数第二个病人看完。陈卓查了一下电脑里的名单，还剩最后一个。“还有一个，看完你们先去吃饭。”他对小刘说。小刘和实习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等最后一个病人进来就撤。。进来的人没有拿病历本。
她三十出头，穿深灰色职业套装，化淡妆，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不像普通患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说不上像什么味道，清新但不甜腻，在消毒水味道的诊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卓用余光扫了一眼，觉得这人气质不太对，但没有多想。
“坐吧。哪里不舒服？”
“您帮我看看喉咙吧，”她坐在检查椅上，配合得很好，检查咽喉时几乎没有恶心反射。间接喉镜下，她的咽喉黏膜光滑，声带活动正常，没有异常。
陈卓摘下喉镜，洗了手，坐回桌前。
“咽喉没问题，声带也好。不需要开药。”
他准备叫下一个——不对，这就是最后一个。
这时，椅子上的女人坐直了身体，语气突然从“患者”切换成了另一种频道。
“陈主任，其实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铭德医疗器械公司的，我姓沈，叫沈静宜。今天挂您的号，是想跟您聊一个产品。”
陈卓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推销找设备科，出去。”他没有起身，但语气已经是逐客令。
沈静宜没有慌张，语速不快但很坚定：“我知道这样冒昧，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设备科不懂手术，我想直接找最能用好这台设备的人。能不能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
陈卓看了她两秒。这两秒，他感觉那股香气有点柑橘调，淡淡地在空气里飘着，不急不躁。
他对小刘说：“你们先去吃饭吧。”小刘和实习生对视一眼，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诊室门关上，屋内只剩陈卓和沈静宜两个人。
陈卓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表情看不出喜怒。
“说吧。”
沈静宜从包里拿出几页彩色的产品资料，和一个银色的U盘，上面写着1G*，2004年1G*容量的U盘算是比较少见的。
“这是我们公司新出的手术显微镜，RS-2000，国产的，性能对标蔡司，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二。”
她翻开彩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参数表。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您是专家，我就挑重点说。核心卖点有两个：第一，目镜和物镜的光学镀膜是德国的技术，分辨率能做到和蔡司一个级别。第二，这台显微镜自带U**接口，可以直插U盘录制高清影像，手术全程能录下来。而且自带转播显示器，助手和学生不用轮流挤在目镜下看，大屏幕上就能实时看到手术视野。”
陈卓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时而不自觉地轻敲桌面。
他心动了。
科室那台老显微镜是九十年代买的，没有录像功能。他想要一台能录像的设备想了两年——有了录像，教学不用靠嘴说，科研可以积累素材，学术报告可以拿视频说话，手术做得再漂亮，不被同行看见，也没用！但周主任一直以“预算有限”为由拖着，说要再等等，等医院明年更新设备计划。
“您做喉显微手术，学生轮流看目镜，一个人看完下一个再看，手术节奏都打乱了。”沈静宜继续说，“有了显示器，所有人同时看，您边做边讲，教学效果好得多。”
陈卓依旧没有接话。
沈静宜翻了另一页彩页，语气切换得更专业了一些，甚至带点学术圈的味道。
“陈主任，其实我们公司不只是卖设备，还支持临床科研。比如，我们可以帮您联系北京的赵院士，邀请他做您课题的顾问。他老人家很少出来，但我们公司和他在一个项目上有合作。”
陈卓的手指停了一下。赵院士，国内喉科泰斗，如果能请动赵院士挂名顾问，他的课题起码上两个档次。
“学术会议的费用、差旅、住宿，我们公司都可以安排，可以走学术支持的渠道。还有，《Laryngoscope》亚太区编辑那边，我们也有点联系。”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如果您的论文或者手术视频够好，审稿流程会快很多。”
陈卓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SCI！这是他冲击正高最大的短板。科室里比他年资低的医生都在拼命发文章，他手术做得好，但论文数量不够。周主任在医院职称评审会上说过一句“临床强科研弱”，轻飘飘的，但他记住了。
沈静宜没有再往下说，合上彩页，站起身。“资料都在U盘里了，您有空可以看看。”
她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对了，下个月初**有个全国喉显微微创***，授课的都是国内顶尖专家。如果您有兴趣，我做负责安排，机票酒店全包。”
陈卓看了一眼桌上的U盘，没有接。“回头再说吧。最近手术排得满。”他没有说“没空”，但也没有说“好”。
沈静宜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语气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对了陈主任，我真的很佩服您的手术。您的早期喉癌激光手术，我在别处没见过。”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陈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缕柑橘调的香水味，不浓，但还在。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U盘和名片，没有犹豫，放进了白大褂口袋。
下午四点，陈卓在办公室看文献。
办公室在十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靠墙一排铁皮柜。窗台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头——医院禁烟，但副主任的独立办公室是个例外，只要不被检查到，没人会来敲门。
他看完几篇论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上午门诊看了三十多个病人，下午还做了两台手术。他把桌面上文件摞整齐，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抽出一根，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从指间升起，随着窗外吹进来到风，缓慢飘散。
他脑子里还在转上午那些事。沈静宜说的那些话——赵院士、SCI、审稿流程。东西是好东西，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她帮了他，他总得还点什么？况且，设备引进又不是他说了算。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然后，莫名其妙地，他又闻到了那缕柑橘味。
她说话时的语气，手指点着彩页的动作，走之前回头说的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皱了皱眉。
桌上的电话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主任，我是ICU的护士王洁。您上周抢救的那个自刎伤患者，家属今天来要求复印病历。护士长告知他们，说住院期间不能复印，等出院病案归档后，可以去病案室复印。家属还问了很多细节，问得很细，好像听说还咨询了律师。”
陈卓掐灭了烟，“问什么了？”
“问气管切开的指征，问颈内静脉修补是不是必须做。”
陈卓拿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那台手术他做得干净利落。气管切开指征明确，颈内静脉那个五毫米的裂口如果不补，血止不住。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但“咨询了律师”这几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你。”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维舟。
“陈卓，你那个自刎伤的病人，现在住在ICU，我在管。你下午有空过来看一下？”
“怎么了？”
“患者喉腔有点水肿，问题不大，但家属很奇怪，一会儿说想请外院专家会诊，一会儿又说要自动出院回家，不想治了。我觉得你亲自来看一下比较好，免得家属有想法。毕竟你是手术主刀，你来说一句，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
江维舟说话一向这样，不绕弯子。陈卓作为他的老同学，早已习惯被要求随叫随到，但医院确实有很多人对江维舟有意见。
“行。我一会儿过去。”
陈卓挂了电话，拿起白大褂穿上，走出办公室。
ICU在住院楼三层。
陈卓到的时候，江维舟正在护士站看着主班护士逐行输入医嘱。两台老旧的电脑屏幕闪烁着，针式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吐着单子。
“来了。”江维舟抬起头，“患者状态还行，生命体征平稳，喉镜看了一下，水肿在可控范围内，不需要特殊处理。但家属那边……”
他朝着病房方向努了努嘴。陈卓没说话，推门进了病房。
患者躺在床上，脖子上还缠着纱布，精神尚可。家属是患者妻子，四十多岁，衣着体面，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不对——那种“我在盯着每一个细节”的感觉。
陈卓检查了患者的喉腔，确认水肿在可控范围内，用医学术语夹杂着大白话解释了一遍。家属听了，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陈主任”。
但走出病房的时候，陈卓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老公，你别怕，我已经跟我哥说了……”
他没回头。
走廊上，江维舟跟上来，“这个女人在说谎，我感觉她未必想让他老公活！”
“你是**啊？管这些干嘛？按医疗常规处理就行。”
江维舟看了他一眼，“你别说，今天**确实来调查过。我不是说你的手术会出问题，但有些事，按常规处理不一定能按常规收场。还是小心点好。”
陈卓点点头，没接话，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陈卓回到家。
赵宜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茶几上摆着两盘剩菜——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用保鲜膜蒙着，已经凉了。
“吃了吗？”她问，语气平淡。
“在医院吃过了。”陈卓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便走进书房。门关上了。
赵宜君从沙发上站起来，收拾茶几，把剩菜端进厨房。没多久，陈卓走进卫生间，淋浴的水声传出。
赵宜君路过书房时，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U盘。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标签，银色的外壳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1G*。
犹豫了一下，她把U盘**台式电脑，CRT显示器嗡嗡地亮起来，Windows xp的桌面缓缓出现。
U盘里有三个文件夹。“产品资料”和“照片”，还有一个叫“视频”的，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型号。
她点开了“照片”文件夹，屏幕上次第铺开一张一张缩略图。
艺术照。深色**，光影柔和，同一个女人，穿着不同的衣服——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一套浅色的连衣裙，还有一套黑色的晚礼服。表情有微笑的，有沉思的，有微微侧脸的。每张照片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角度。
赵宜君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赵宜君迅速关掉文件夹，拔下U盘，放回书桌上原来的位置。她走出书房，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音量调低。
陈卓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没完全干，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他看了赵宜君一眼，她正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我先睡了。”赵宜君站起来，没等他回答，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关上了。
陈卓愣了一下。平时她会看完晚间新闻才睡，今天睡这么早？
他没有多想，走进书房，坐下。他看到了桌上的U盘。他伸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位置好像不太对。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U盘是放在显示器右边的，现在它在鼠标垫旁边，现在U盘在左边。
他看着手里的U盘，沉默了几秒。也许是他记错了。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没有存***名字，但号码他认识。
“陈主任，今天打扰了。U盘里的资料您有空看看，不着急。下月初**的事，考虑一下。——沈静宜”
陈卓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电脑主机的电源灯还亮着，一个小小的绿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地响几声。陈卓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他有时加班太晚，或者在书房看资料晚了，为了不打扰妻子，就睡在这里。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很乱。那台显微镜，ICU家属的眼神，江维舟说的“小心点”，混乱地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还有那缕柑橘调的香水味，在昏暗中，怎么也散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用力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手术。连续三台。其中一例是喉癌，要做喉部分切除，病人八十多岁，心肺功能不太好，**风险高。
他告诉自己：现在想什么都没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