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贺望舒揣着两张沉甸甸的纸走出村长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冷意。
刚进院门,就见陆母叉着腰站在屋檐下,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一见她进来,张嘴就要骂:
“你个丧门星还知道回来?是不是等着我去请……”
“行了!”陆守田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还嫌今天不够丢人?”
陆母的话卡在喉咙里,狠狠瞪了贺望舒一眼,悻悻地闭了嘴。
陆守田从屋里走出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沉沉地看着贺望舒:“老三媳妇,你今天做得太过了。
家丑不可外扬,你跑到村长家门口哭闹,是想让全村人都看陆家的笑话?”
贺望舒垂着眼,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证明,声音平静无波:“爹,我没想闹,只是想求个活路。”
“活路?陆家亏待你了?”陆守田皱起眉,“知年不在家,我和**没饿着你,没冻着你,还不够?”
这话听得贺望舒心里冷笑。
没饿着?顿顿是掺着麸子的稀粥,连个白面馒头都见不着;
没冻着?冬天穿着打补丁的单衣,住漏风的柴房。
这就是他嘴里的“不亏待”?
但她没争辩。
跟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头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她要的是实际利益,不是口舌之快。
“爹,我知道了。”贺望舒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介绍信我已经开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军区找知年。
您给我点钱做路费吧,路上总要吃饭住宿。”
陆守田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又端起大家长的架子:
“望舒啊,知年在部队不容易,你就别去给他添麻烦了。
在家里好好照顾暖暖,把地里的活看好,这才是你作为***子该做的。”
又是这套说辞。
贺望舒心里腻歪,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就往外走:“爹要是不给,我就去找村长借,或者挨家挨户去借。
村里人都知道我爹是为救您没的,想必会愿意帮我一把。”
“你站住!”陆守田的脸沉了下来。
他最看重脸面,要是贺望舒真挨家挨户去借钱,哭诉陆家的不是,他这张老脸就不用在村里搁了。
贺望舒停下脚步,没回头,只等着他的下文。
陆守田盯着她的背影,烟袋锅子捏得咯吱响。
他这才发现,眼前的贺望舒,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逆来顺受,他说一句,她从不敢回嘴,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带着要挟的意味跟他说话。
是被逼急了?还是这场病烧得她胆子大了?
不管是哪样,他都不能让她出去闹。
贺州的恩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村里人衡量他的一把尺子,他不能让这把尺子砸了自己的名声。
“老婆子,”陆守田对着里屋喊,“去给她拿二十块钱,做路费。”
陆母在屋里听见,尖叫起来:“二十块?她**啊!一个丫头片子……”
“少废话!”陆守田吼了一声,“让你拿你就拿!”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陆母扭着身子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钱,狠狠往贺望舒面前一摔:
“给!拿着钱赶紧滚!最好在路上被拐子拐走,省得在我跟前碍眼!”
贺望舒弯腰捡起钱,一张张捋平,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块。
她揣进兜里,抬头看向陆守田:“爹,您看是让娘给我拿点粮食做干粮,还是我去村里借?”
陆守田没好气地瞪向陆母:“去给她拿粮食!别让她再出去丢人现眼!”
陆母气得脸都白了,却不敢违抗,骂骂咧咧地去了厨房,拿了个豁口的瓦盆,
又回屋舀了三碗玉米面,重重地放在贺望舒面前:“就这些!你先把今天的午饭做了,剩下的当干粮!”
“午饭我就不做了。”贺望舒抱起瓦盆,语气平淡,“我刚病好,还要忙着做干粮,您让娘和大嫂做吧。”
说完,不等陆家人反应,她径直走向厨房。
留下陆母在原地跳脚大骂,陆守田闷头抽着烟,脸色铁青。
厨房冷飕飕的,贺望舒把玉米面倒进盆里,加了点温水,慢慢**。
没过多久,大嫂王秀莲骂骂咧咧地进了厨房:“有些人真是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生个病连饭都不做了?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贺望舒**面,头也没抬:“我是陆知年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陆家的长工。
我爹用一条命换的,我凭什么不配歇着?”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带着一股王秀莲从未见过的锐利:“大嫂要是不服,去找公公说道去。
看看他是认我这个用命换来的儿媳妇,还是认你这个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
王秀莲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她没想到以前闷不吭声的贺望舒,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愣了半晌,才小声嘀咕:“真是烧糊涂了,以前那么窝囊,现在倒长本事了……”
贺望舒没理她。
跟这种人置气,掉价。
她的战场不在陆家,不在河*村,而在千里之外的军区。
原主以前就是太善良,总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却不知人心是喂不饱的狼。
陆家这群人,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十步,与其委曲求全,不如亮出獠牙。
她加快速度把面揉好,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在案板上擀成饼状,贴在烧热的锅底。
玉米饼子贴在锅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王秀莲在一旁看着,心里憋屈,却不敢再作声。
她知道贺望舒今天敢在村长面前闹,就敢在陆家闹,真把人逼急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饼子熟了,贺望舒用锅铲一个个铲下来,装进带来的布包里。
刚出锅的饼子还热乎着,她拿起一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粗糙的口感带着微微的甜味,比陆家顿顿的稀粥强多了。
“暖暖,娘给你带好吃的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怀里的女儿承诺。
刚走出厨房,就见陆母站在门口,眼神怨毒地盯着她手里的布包:“做个饼子也磨磨蹭蹭,想****吗?”
贺望舒没说话,抱着布包径直走向柴房。
陆母在她身后骂骂咧咧,说的无非是“白眼狼忘恩负义”之类的话,她充耳不闻。
柴房里,暖暖还在睡。
贺望舒把布包放在床头,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
二十块钱,加上她从陆家“拿”的五百多块,足够她和暖暖走到军区了。
三碗玉米面做的饼子,路上也能对付几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傍晚时分,陆知明和陆知梅放学回来,听说贺望舒要去部队找陆知年,一个嗤之以鼻,一个幸灾乐祸。
“就她?还想去部队?别到时候连军区大门都进不去。”陆知明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说。
陆知梅撇嘴:“就是,爹也是,还给她钱给她粮,凭什么啊?”
陆母在一旁煽风点火:“凭什么?就凭她爹那点破恩情!
我看她就是想去攀高枝,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贺望舒在柴房里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出去理论。
跟这群人计较,得不着钱,得不着粮,简而言之,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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