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卷宗迷局，江湖问路------------------------------------------，玄色锦缎披风上落满了雪粒子，融化后在衣料上晕开一片片湿痕，像极了三年前刑场上未干的血渍。他攥着掌心那枚染血的珍珠耳坠，尖锐的耳针深深嵌进旧伤里，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恰好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腥甜与恨意。——宫宴上那句"血债终须酬"早已暴露了"苏明远"的异常，此刻回去，只会自投罗网。六皇子李晏的人必然在暗处盯着他，太子李琰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顾婉清那模棱两可的举动，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拐进一条偏僻的暗巷，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缓缓卸下了那层病弱的伪装。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雪水与伪装用的灰渍，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凌厉的棱角，眼底的温和彻底被冰冷的决绝取代。掌心的耳坠被攥得发烫，那点暗褐色的血迹，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三年前的血色与背叛。，必先找到当年的关键证人——菜市口刑场的刽子手，以及关押他和沈家众人的天牢狱卒。唯有他们，能道出当年行刑的真相，能证实沈家通敌的罪名是子虚乌有。而要找到这些人，官方卷宗无疑是最直接的线索。，风雪稍歇，长安城的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行人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沈砚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褪去了病弱的姿态，身形依旧瘦削，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他借着六皇子李晏之前抛出的橄榄枝，以"苏明远"的身份，手持李晏的令牌，前往刑部调取沈家旧案的卷宗。，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守门的衙役见了李晏的令牌，不敢怠慢，连忙引着沈砚走进衙门深处的卷宗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与淡淡的霉味，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堆满了泛黄的卷宗，灰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飞舞。负责看管卷宗的老吏面色刻板，接过令牌核对无误后，才慢吞吞地取出沈家旧案的卷宗，重重地放在案几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苏先生，沈家乃是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此案早已定案，卷宗不过是走个过场，有什么好看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本封皮泛黄、印着"沈氏通敌案"五个大字的卷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卷宗，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将脆弱的纸页捏碎。，开篇便是沈家通敌的"罪证"——一封伪造的、所谓的"沈相与敌国往来的书信"，字迹模仿得有几分相似，却少了父亲沈相惯用的笔锋力道；紧接着是证人证言，寥寥数语，全是对沈家不利的供词，没有任何细节，更没有证人的详细信息；最后是判决结果，满门抄斩，三百零七口，无一幸免，行刑人一栏，只写着"刽子手一名"，没有姓名，没有籍贯，甚至没有任何特征描述；天牢狱卒的记录更是空白，仿佛当年关押沈家众人的，只是一座无人看管的空牢。，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得出来，这卷宗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坐实沈家的罪名而刻意编造的。关键信息被全部抹去，关键证人被刻意隐藏，连行刑人和狱卒这样最基础的信息，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这卷宗不对。"沈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抬眼看向老吏，"当年行刑的刽子手，天牢的狱卒，为何没有任何记录？还有这封通敌书信，笔迹潦草，破绽百出，你们就从未怀疑过？"，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警惕起来："苏先生慎言！此案是当年陛下亲批，太子殿下督办，卷宗岂能有假？至于刽子手和狱卒，当年行刑后便不知去向，或许是得了赏钱，远走他乡了，我等也不知其下落。""不知下落？"沈砚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老吏吞噬，"三百零七口人的性命，如此大案，行刑人和狱卒却能凭空消失，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分明是有人刻意掩盖真相，抹去了所有痕迹！"，脸色惨白，连忙道："苏先生，小人只是个看管卷宗的小吏，此案的详情，小人真的不知。您要是有疑问，还是去问刑部大人吧，小人不敢多言。"说罢，便低着头，再也不肯开口，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老吏只是个小人物，不敢得罪朝堂上的势力，他口中的"不知"，不过是明哲保身的借口。而刑部大人，当年正是太子李琰的亲信，也是参与构陷沈家的罪魁祸首之一，去找他对质，无疑是自投罗网。
他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官方卷宗全是伪造，朝堂之上，全是太子的亲信，六皇子李晏虽有野心，却也未必真心帮他，不过是想利用他的才智，与太子抗衡。想要找到当年的刽子手和狱卒，从朝堂这条线入手，已然行不通。
走出刑部衙门，外面的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沈砚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站在街角，望着长安城繁华的街道，心中一片清明——既然朝堂无路，那就只能求诸江湖。
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消息灵通，藏着许多朝堂上看不到的真相。当年的刽子手和狱卒，既然能凭空消失，大概率是被某个江湖势力庇护，或是隐姓埋名，混迹在江湖之中。而他，曾经是镇守西北的将军，手下有不少出身江湖的将士，或许，能从江湖这条线，找到一丝线索。
沈砚转身，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东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江湖势力在长安的落脚点之一，尤其是东市最东头的"醉仙楼"，表面上是酒楼，实则是江湖消息的集散地，各行各业的人都在这里往来，无论是朝堂秘闻，还是江湖琐事，只要肯花代价，总能听到一些蛛丝马迹。
醉仙楼内，人声鼎沸，酒香四溢。店小二穿梭在桌椅之间，忙得不可开交。沈砚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劣酒，假装饮酒，实则暗中观察着楼内的动静。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身形瘦削，并不起眼，恰好能隐藏在人群之中，不被人注意。
不多时，邻桌传来两个汉子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入沈砚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影阁的楼主归尘，最近一直在打听三年前沈家旧案的事，好像在找当年的刽子手。"
"归尘？就是那个**不眨眼的江湖第一刺客？他找沈家旧案的刽子手做什么？沈家都灭门三年了，早就成了过往云烟，有什么好查的？"
"谁知道呢？听说归尘当年是沈相之子沈砚的手下，沈砚战死沙场后，他就入了江湖，成了刺客。说不定，他是想为沈家报仇，找当年的刽子手算账呢。"
"报仇？沈家是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有什么仇好报的？我看他是疯了，敢跟太子殿下作对，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嘘！小声点！太子殿下的人耳目众多，要是被听到，你我都得掉脑袋！不过话说回来，当年沈家灭门，确实有些蹊跷，听说行刑那天，有人看到长乐郡主，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亲自去了刑场，还对沈相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嗨，皇家的事，咱们这些小人物还是少议论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两人的交谈渐渐转向了其他话题，沈砚却端着酒杯，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归尘？影阁楼主？江湖第一刺客？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沈砚记忆深处的闸门。他记得，当年他镇守西北时，手下有一个名叫谢云归的副将，身手矫健，胆识过人，深得他的信任，两人情同手足，并肩作战，多次击退敌兵。后来，他被构陷入狱，沈家出事，谢云归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战死沙场，有人说他叛变投敌，还有人说他隐姓埋名，消失在了江湖之中。
沈砚一直不肯相信谢云归会叛变，更不肯相信他会战死。如今看来，谢云归并没有死，而是化名归尘，入了江湖，成了刺客，并且，他也在查沈家旧案，也在找当年的刽子手。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沈砚的心头，有重逢的欣喜，有对兄弟的愧疚，还有一丝担忧。谢云归在江湖中立足，成为第一刺客，必然经历了无数腥风血雨，而他如今查沈家旧案，无疑是在与整个朝堂为敌，凶险万分。
更让沈砚在意的是，谢云归找刽子手，是为了为沈家报仇，还是另有目的？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做什么？
沈砚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醉仙楼。他知道，想要找到当年的刽子手和狱卒，找到谢云归，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而影阁作为江湖第一刺客组织，行踪诡秘，想要联系上归尘，并非易事。
他沿着东市的街道缓缓行走，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联系谢云归的方法。忽然，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一直盯着他，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丝杀意，却又有几分熟悉。
沈砚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拐进一条偏僻的暗巷。他知道，身后的人，大概率是影阁的人，或许，就是谢云归派来的。
暗巷里没有行人，只有厚厚的积雪，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沈砚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站在巷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眸，深邃而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沈砚无比熟悉的轮廓。
"归尘楼主？"沈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沈砚的眼前，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与冷冽，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增添了几分戾气。
真的是谢云归。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微微发热，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情绪。他知道，此刻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在西北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谢云归是江湖第一刺客，而他，是假死脱身的沈砚，是背负着三百零七口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他们的身份，注定不能轻易相认。
谢云归也盯着沈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便被冰冷的杀意取代。"苏明远？"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六皇子身边的谋士，竟敢在东市打探沈家旧案的消息，你胆子不小。"
沈砚心中了然，谢云归这是在伪装，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故意装作不认识，用敌意来试探他，或许，也是为了保护他。
"我只是个落魄书生，对沈家旧案颇有好奇，不过是随口打听几句，归尘楼主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沈砚也收起了心中的情绪，语气平淡，脸上带着一丝疏离。
"好奇？"谢云归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瞬间便来到沈砚面前，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刀尖直指沈砚的咽喉，"沈家是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你一个落魄书生，有什么资格好奇？我看你，分明是六皇子派来的探子，想借着沈家旧案，挑拨太子与六皇子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
刀尖的寒意扑面而来，抵在沈砚的咽喉上，只要谢云归轻轻一用力，他便会身首异处。但沈砚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平静地看着谢云归，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丝只有两人能看懂的默契。
"归尘楼主多虑了，"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想查明沈家旧案的真相，并非任何人的探子。"
"真相？"谢云归的眼神更加冰冷，手中的弯刀又贴近了几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真相，只有胜利者的谎言。沈家早已灭门，真相是什么，早已不重要了。今日，我便杀了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书生，免得你坏了我的大事！"
话音未落，谢云归手中的弯刀便猛地挥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沈砚的脖颈砍去。沈砚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堪堪避开了这一刀，弯刀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谢云归的刀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却又处处留手，每一刀都避开了沈砚的要害；沈砚的身手虽不如谢云归矫健，却也灵活，凭借着当年在战场上练就的身手，勉强与谢云归周旋，两人看似打得激烈，实则都在试探，都在传递着只有彼此能看懂的信号。
打斗间，谢云归的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沈砚的胸口，沈砚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旧伤本就未愈，经此撞击，又开始复发。
谢云归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神色，手中的弯刀再次挥出，朝着沈砚的肩膀砍去。沈砚没有避开，任由弯刀砍在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布长衫，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却依旧没有倒下。
"看来，六皇子的谋士，也不过如此。"谢云归冷笑一声，收回弯刀，眼神冰冷地看着沈砚，"今日，我不杀你，给你一个教训，以后，不要再多管沈家旧案的闲事，否则，下次就不是伤你这么简单了。"
说罢，谢云归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暗巷的尽头，只留下沈砚一个人，站在积雪之中，肩膀上的伤口不断渗血，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砚缓缓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知道，谢云归刚才的那一击，看似凶狠，实则是在提醒他——朝堂凶险，江湖更险，让他小心行事，同时，也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他会继续查沈家旧案，他们，会在暗中配合。
积雪落在沈砚的身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中，却有一股暖流缓缓升起。三年了，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谢云归，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兄弟，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想要找到当年的刽子手和狱卒，想要查明沈家旧案的真相，想要为三百零七口亲人报仇，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而六皇子李晏的试探，太子李琰的猜忌，顾婉清的神秘，以及江湖上的各种势力，都会成为他复仇路上的阻碍。
沈砚拖着受伤的身体，缓缓走出暗巷，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他不能回东市的陋巷，也不能去六皇子的府邸，只能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口，同时，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知道，六皇子李晏很快就会得知他与归尘交手的消息，而他，必须借着这个机会，取得李晏的彻底信任，才能在朝堂上立足，才能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真相。而谢云归，也会继续在江湖上打探刽子手和狱卒的消息，两人一明一暗，相互配合，一步步揭开当年的阴谋。
肩膀上的伤口依旧在流血，胸口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可沈砚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他抬头望向远方，长安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座繁华的都城，承载着他的血海深仇，也承载着他的希望。
"父亲，母亲，各位亲人，"沈砚在心中默默低语，"等着我，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为你们报仇雪恨，那些害了我们沈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