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落尽血漫天------------------------------------------，桃花村。，漫山遍野的粉红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在了人间。春风拂过，花瓣如雨般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桃花村因此得名，这里的桃花比别处开得更早、更盛、更久，仿佛是上天对这偏僻小村的偏爱。，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听他讲故事。，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手臂。他的面容清秀，剑眉星目，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一股英气。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却又时不时闪过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云起哥，再讲一个嘛！讲那个‘孤鸿剑’的故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少年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央求。，是桃花村猎户萧远山和教书先生沈若兰的儿子。他在村里是孩子王，不仅因为他是同龄人中最能打的，更因为他有一肚子的故事——那些故事都是他娘教他读书时讲给他听的，有江湖侠客的传说，有神仙妖怪的奇谈，也有上古英雄的事迹。：“都讲了八百遍了，你们不腻我还腻呢。不腻不腻！”孩子们齐声喊道。“那好吧。”萧云起盘腿坐在树下，清了清嗓子，“话说那孤鸿剑萧远山，一剑西来，天外飞仙……云起！”一个浑厚的男声从村中传来，“你又在那胡吹大气！”，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国字脸，虎背熊腰，腰间挂着一把猎刀，肩上扛着一头刚打回来的野鹿。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仿佛不是走在泥土地上，而是踩在云端。“爹！”萧云起跳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不是给弟弟妹妹们解闷嘛。”——桃花村的猎户，村里最好的猎手，也是萧云起的父亲。他走到近前，把野鹿往地上一扔，伸手在儿子脑袋上弹了个爆栗：“**让你去镇上买盐，你倒好，在这当说书先生。哎呀！”萧云起捂着额头，“我这就去，这就去！”——那是他娘给他的铜板——数了数，确认没少，然后撒腿就往村外跑。
“跑慢点！别摔了！”萧远山在身后喊。
“知道啦！”萧云起的声音已经远了。
萧远山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弯腰扛起野鹿，对那群孩子说：“都散了吧，该回家吃饭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萧远山扛着鹿走回村中，路过自家院子时，看到妻子沈若兰正在院中晾晒衣物。
沈若兰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温婉，眉目如画，穿着一件素雅的青色襦裙，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耐看的清雅，像是一株生长在深谷中的幽兰。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不像是农妇的手，倒像是大家闺秀——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远山，今天收获不错。”沈若兰看到丈夫肩上的野鹿，微微一笑。
“运气好，碰到一头傻鹿，往我刀口上撞。”萧远山把鹿放到院中的石台上，准备剥皮。他的手法极其熟练，刀起皮落，干净利落，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沈若兰看着他忙碌，忽然说：“云起又去村口讲故事了？”
“可不是嘛，讲的还是我那点破事。”萧远山头也不抬。
“你当年‘孤鸿一剑惊天下’的名头，可不是破事。”沈若兰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萧远山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妻子，目光中有些无奈：“若兰，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打猎的，你可别在儿子面前提这些。”
“我没提，是他自己从你书房翻出来的那些旧书看的。”沈若兰走过去，帮他整理刚剥下来的鹿皮，“不过说真的，云起那孩子的天赋，你我都看在眼里。你真的不打算……”
“不打算。”萧远山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江湖是条不归路，我不想让儿子走我的老路。”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萧远山没有回答，只是手上的刀更快了几分。
桃花村不大，只有三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村中有一条小溪穿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溪上架着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村民们纳凉聊天的地方。
萧云起从村口跑出来，沿着山路往镇上走。去镇上的路有十里，他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他索性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光着膀子跑。
路两旁的桃花开得正艳，花瓣飘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去拂，反而觉得有趣。他一边跑一边哼着娘教他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今天**打了一头大野鹿，晚上家里肯定要炖鹿肉。想到那香喷喷的鹿肉汤，萧云起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等买了盐回来，就能吃上了！”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镇上，萧云起轻车熟路地找到杂货铺，买了一包盐，又用剩下的几个铜板买了一包糖——他娘虽然不让他吃太多糖，但偶尔买一点，她也不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火。
萧云起加快了脚步，他可不**黑走山路。
就在他走到离村子还有三里地的山坳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和烧焦的木头混在一起，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腥甜。萧云起在山里长大，对各种气味都很敏感——这是血的味道，而且很多很多的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从快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狂奔。
盐袋子在腰间啪嗒啪嗒地响，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地飘。萧云起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快回家！
他翻过山坳，桃花村出现在视野中。
然后他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手中的盐袋和糖包掉在地上，滚落进路边的草丛。
桃花村，没了。
那些熟悉的房屋，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些在村口嬉闹的孩子，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大人——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滚滚的黑烟，以及满地……满地的**。
萧云起张了张嘴，想要喊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双腿在发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家。
村口的百年老桃树还在，但树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是那些听他讲故事的孩子。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萧云起蹲下来，伸手去合上小女孩的眼睛，但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合不上。
“丫丫……丫丫你醒醒……”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永远不会回答了。
萧云起站起来，继续往村里走。
越往里走，**越多。村民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院子里、水井边。有的人身上有明显的刀伤，有的人全身发黑像是中了毒，还有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他看到了隔壁的王大叔，王大叔平时最喜欢逗他玩，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给他带一只野兔。现在王大叔的头和身体之间只剩下一层皮连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看到了村头的李婆婆，李婆婆八十多岁了，耳聋眼花，但每次见到他都会塞给他一块糖。现在李婆婆倒在自家门口，身上没有伤，但脸色青紫，嘴角有黑色的血——是被毒死的。
他看到了陈铁匠，陈铁匠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能单手举起一百斤的铁锤。现在陈铁匠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内脏流了一地。
萧云起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爹……娘……”他喃喃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狂奔。
他跑过石桥，桥下的溪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几具**。
他跑过老槐树，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没下完的棋，棋子的旁边是一滩血。
他跑进自家所在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全是刀痕和血迹。
他跑到自家院门前，院门已经倒了，门上有一个巨大的掌印，整个门板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巨力拍碎的。
萧云起跨过院门，冲进院子。
院子里，石台上的野鹿还没来得及剥完皮，鹿皮半挂在石台边，上面溅满了血——不是鹿的血，是人血。
萧云起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屋门口的台阶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女人。
“娘！”萧云起冲过去，扑到母亲身边。
沈若兰侧躺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在青色襦裙上缓缓扩散。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娘！娘你醒醒！我是云起！我回来了！”萧云起把母亲抱在怀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沈若兰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曾经温婉如水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光泽，但看到儿子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云……起……”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就好……”
“娘，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我去镇上找大夫！”萧云起要起身，但沈若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手。
“来不及了……”沈若兰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是母亲对孩子最后的温柔，“听娘说……你腰间的……玉佩……是……沈家的……至宝……去找你……舅舅……他在……北境……”
“娘！我不要听这些！我要你活着！”萧云起哭喊着。
“你爹……他在后山……挡住了……那些人……你去……找他……”沈若兰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云起……娘……爱你……”
她的手从萧云起的手中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柔的微笑。
“娘！娘！娘——！”
萧云起的嘶吼声在夜空中回荡，但没有人回答他。
风穿过桃花林，卷起满地的花瓣，花瓣落在沈若兰的身上、脸上，像是大自然为她撒下的挽歌。
萧云起抱着母亲的**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音。最后，他轻轻地把母亲放在台阶上，用手合上她的眼睛，然后站起身来。
他还要去找父亲。
萧远山说过，他在后山。
萧云起踉踉跄跄地跑出院子，跑向村后的山。山路他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后山的松树林里，战斗的痕迹更加明显。树木东倒西歪，地上到处都是深深的剑痕和掌印，有些地方的泥土被翻了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萧云起沿着痕迹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一片开阔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经是一片桃林，但现在桃花树已经被摧毁了大半，只剩下几棵孤零零地立着，花瓣飘落一地。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
萧远山靠在一棵半倒的桃树上，浑身上下全是伤口。他的猎刀断成了两截，一截握在手中，另一截插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被血浸透了。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些飘落的桃花瓣。
“爹！”萧云起冲过去，跪在父亲面前。
萧远山的目光从天空移到儿子脸上，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但看到儿子的一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云起……”萧远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没事……”
“爹，我没事，我没事！”萧云起哭着说，“我背你去找大夫，你撑着！”
萧远山摇了摇头，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只曾经握剑的手，曾经扛着野鹿回家的手，此刻冰冷而颤抖。
“来不及了……爹的经脉……全断了……”萧远山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块，“那些人……太强了……爹打不过……但爹拖住了他们……让**……有时间藏你……”
萧云起想起母亲把他藏在枯井里的情景。原来父亲不是去打猎了，而是去迎敌了——他用自己的命，给妻儿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爹，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萧云起握着父亲的手，声音颤抖。
萧远山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恨意，有不甘，也有愧疚。
“他们是……幽冥宗的人……还有一个……黑衣人……修为极高……他们在找……找一样东西……”萧远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身上……有那块碎片……他们是为了……那个来的……是爹……连累了全村……”
“爹，你别说了，省点力气！”萧云起哭着说。
“云起，你听爹说……”萧远山用力握住儿子的手，“你腰间的玉佩……是***……那是沈家的……至宝……能封印妖气……你去北境……找你舅舅……沈寒川……他会保护你……”
“爹，我不要舅舅，我要你！”
“爹活不成了……”萧远山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和全村人……云起……你要活着……替爹……替全村……报仇……”
“爹……”
“答应我……活着……变强……报仇……”萧远山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儿子，等待一个回答。
萧云起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答应你，爹。我会活着，会变强，会找到那些人，替你和娘，替全村人报仇！”
萧远山笑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笑容。
“好……好儿子……爹……以你为……荣……”
他的手从萧云起的手中滑落，头歪向一边，眼睛缓缓闭上。
桃花瓣飘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是春天为这位迟暮的英雄送行的花瓣雨。
萧云起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的哭声已经没有了——不是不伤心，而是伤心到了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桃林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风停了，花瓣也不再飘落。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有萧云起跪在地上的身影，像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起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刻骨的仇恨，也是一种决绝的坚定。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他要回村，他要确认一件事——全村人，真的都死了吗？
萧云起不知道的是，在他跪在父亲面前的时候，村子里的黑衣人还没有完全离开。
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在村中搜索着什么，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找到了吗？”红眼男人问。
“大人，没有找到那个孩子。”一个手下回答，“也没有找到碎片。”
“废物！”红眼男人一巴掌扇过去，那个手下被打飞出去，撞塌了一堵墙。
“大人息怒！”其他手下齐齐跪下。
红眼男人深吸一口气，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满村的**，冷冷地说：“那个孩子一定还活着。剑骨的气息还在，就在这附近。给我搜！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黑衣人四散而去，继续搜索。
红眼男人站在村口的桃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萧远山，你以为你把孩子藏起来就没事了？太初剑魂的碎片在你儿子体内，我迟早会找到他。”
他伸手摘下一朵桃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松开手，花瓣飘落在血泊中。
萧云起不知道村里还有黑衣人，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那些人是来找东西的。父亲也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在找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拇指大小，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玉佩的背面有一个“沈”字，那是母亲家族的标志。
这块玉佩从他记事起就挂在腰间，母亲说这是她的嫁妆，让他贴身戴着，不能取下来。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玉佩，现在看来，它的作用远不止装饰。
“沈家的至宝……能封印妖气……”萧云起喃喃着母亲的话。
还有“舅舅沈寒川北境”——这些词他都听说过，但从未在意过。母亲很少提起她的娘家，只说她在北边，离这里很远很远。
萧云起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不能回村了——那些黑衣人可能还在。
他也不能去镇上——太近了，不安全。
他要去哪？
萧云起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后山更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密林，他小时候跟父亲去打猎时去过，密林深处有一个山洞，非常隐蔽，只有他们父子俩知道。
先去那里躲一躲。
萧云起转身往回走，但不是回村的方向，而是往后山更深处的方向。他绕开了后山的桃林——父亲还在那里，他不敢再去看——从另一条小路钻进了密林。
密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萧云起摸黑前行，脚下的路是他熟悉的——父亲带他走过很多次。他记得父亲说过：“云起，你要记住这条路，万一有一天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就往这里跑，跑到那个山洞里躲起来。”
当时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是在给自己的儿子留一条生路。
萧云起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摸索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
山洞的入口很窄，被一丛灌木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萧云起拨开灌木，侧身挤了进去。山洞里面空间不大，大约能容纳三四个人，地上铺着干草——是父亲之前铺的。
萧云起跌坐在干草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害怕极了。
他怕那些黑衣人找到他，怕自己会死在这里，怕没人给父母和全村人报仇。
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在打颤。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擂鼓。
“不能怕……不能怕……”他对自己说，“爹说过，怕的时候就想点别的。”
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想娘做的***，想爹打的野兔，想村口的老桃树，想那些听他讲故事的孩子……
但每一个画面都会切换到他们死时的样子。
娘倒在血泊中，爹靠在桃树上，丫丫睁着眼睛趴在村口……
萧云起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暗中，他摸到了腰间的玉佩，把它攥在手心里。玉佩是温热的，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像是母亲的手在**他。
“娘……”他低声说，“我会活下去的。我答应爹了，我会变强，会报仇。”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灌木的缝隙照进山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云起听到山洞外面有动静。
他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按在腰间——那里只有玉佩，没有武器。他的目光扫过山洞，找到了一根之前父亲留下的木棍，握在手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搜过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搜过了，后山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
“继续往前搜，那孩子不可能跑太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云起等了好久，确认没有声音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还在找他。
他不能在这个山洞里待太久——迟早会被找到的。
他必须离开，必须走得远远的，去一个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去哪里呢？
“北境……舅舅……”他想起了母亲的话。
北境在哪里？他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知道。
但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萧云起站起来，把木棍握在手中，拨开灌木钻出山洞。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边。
他要去北边。
他沿着山脊往北走，尽量避开有人烟的地方。他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路、钻林子、翻山越岭。
他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山泉水。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山里跑，这些生存技能他都有。
但他的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全村人？只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就要杀三百多口人？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恨那些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那种恨意像是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些人拼命。
但他不能。
他还太弱了。
他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更别说和那些能**他父亲的人对抗了。
父亲那么厉害的人——村里人都说父亲是武林高手——都打不过那些人，他更不行。
他需要变强。
他需要有人教他。
“北境……舅舅……”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这两个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休息。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抱着木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萧云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全村的人。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他哭得很压抑，因为他怕被听到。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桃花村。桃花开得正盛，母亲在院中晾衣服，父亲在石台上剥鹿皮。丫丫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云起哥，再讲一个故事嘛！”
他刚要开口，画面突然变了。
满地的血，满地的**，母亲倒在台阶上，父亲靠在桃树上。
“云起……活下去……”
他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萧云起的心里，一片冰凉。
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他不知道北境有多远，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
但他必须走。
这是父母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辜负。
这是全村三百多口人用血换来的仇恨，他不能忘记。
萧云起走在山路上，晨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腰间玉佩上系着的红绳。
他的背影瘦小而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他的眼睛里，十三岁少年的天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坚毅。
桃花落尽，血漫青山。
一个少年，背负着三百多条人命的血债，独自走在通往未知的**上。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路。
这是他用父母的血、用全村人的命换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