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药------------------------------------------，阿福去太医院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从永和宫过去要穿过三条夹道、两道宫门，路不算近。，怀里揣着李德全给的银子，一小块碎银，用帕子包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见阿福来了，笑着迎上去。“哟，福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凑过去压低声音：“李哥，德全公公让来要点东西。什么东西？冻疮膏。”：“冻疮膏？德全公公要那个做什么？他手上长冻疮了？”，摇了摇头：“不知道，公公让来拿，我就来拿。”，转身进了值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盒，递给阿福。“给，这是最好的那种，加了冰片的。”，把怀里的碎银塞给小李子。，阿福又塞过去，小李子就没再推了。，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折回去了。
浣衣局在后宫的西北角，和太医院不在一个方向，绕过去要多走一盏茶的工夫。
阿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到浣衣局的时候，云霞正蹲在石槽前洗衣裳。
她今天穿了一双鞋，青灰色的，鞋帮上打着补丁，和她身上那件破棉袄倒是很配。
阿福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进去。
他把瓷盒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院门里面的墙根下，用一块碎瓦片压住，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王嬷嬷正从廊下走过来，看见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阿福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王嬷嬷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没看见人，低头看见了墙根下的瓷盒。
她捡起来看了看，是一盒冻疮膏，白底青花的瓷盒子，盖子有点紧。
王嬷嬷皱了皱眉，把瓷盒翻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谁的？”她问。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
王嬷嬷看了看石槽前的云霞，云霞正低着头洗衣裳，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王嬷嬷把瓷盒放在廊下的桌子上，进屋去了。
云霞抬起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桌子，又低下了头。
她看见那个瓷盒了，白底青花的，和她上次在墙角捡到的不一样。
上次那个是放在她旁边的，这次这个是放在廊下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给她的，也不敢去拿。
王嬷嬷没有说是给她的，那就不是她的。
她继续洗衣裳，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冻疮又裂开了，渗出血丝。
她没觉得疼，那块皮肉已经冻木了，按下去都没感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把石槽的影子拉得老长。
云霞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手在搓衣裳，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搓完一件，放在旁边的木盆里，又拿起一件。
衣裳是贵妃娘**，料子很好，滑溜溜的，不好洗。
她不敢用力，怕洗破了，又不敢不用力，怕洗不干净。
她的手在水里泡了太久，手指不听使唤了，搓的时候使不上劲。
她把衣裳捞起来看了看，领口还有一块污渍没洗掉。
她又把衣裳放回去，继续搓。
永和宫里，李德全正在给贵妃梳头。
他的手很轻，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贵妃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娘娘，今天想梳什么式样？”李德全问。
“随便。”贵妃说。
李德全应了一声，开始挽发。
他的手很巧，头发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一缕一缕地盘上去，用簪子别住。
梳好头，贵妃睁开眼睛，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德全，你手倒是越来越轻了。”
“娘娘抬举奴才了。”李德全弯着腰，脸上挂着笑。
从正殿出来，李德全站在廊下，揉了揉自己的腰。
“阿福。”
“在呢，公公。”
“东西拿了吗？”
“拿了。”阿福从怀里掏出瓷盒，递给李德全。
李德全接过来看了看，是冻疮膏，白底青花的瓷盒子，和他想的一样。
“给她了？”
阿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李德全的声音尖了起来。
“奴才……奴才放在浣衣局院门口的墙根下了。”阿福低着头，“王嬷嬷正好出来，不知道看见没有。”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放就放了，看见就看见了。”他把瓷盒塞回阿福手里，“本公公又不欠她的，给了就行了。”
阿福接过瓷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德全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放在墙根下，她怎么拿？”
“啊？”
“本公公问你，放在墙根下，她怎么知道那是给她的？”
阿福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嬷嬷要是拿走了呢？”
阿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德全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骂人，又咽回去了。
“算了。”他说，“拿走就拿走，一盒药膏而已。”
他迈步往前走，这回没有再停下来。
阿福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心里想着，那盒药膏，王嬷嬷到底拿走了没有？
要是拿走了，那傻宫女就用不上了。
要是没拿走，她会不会去拿？
她那么傻，知道那是给她的吗？
阿福不知道。
李德全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一件不该他做的事。
他一个永和宫的首领太监，犯不着为一个傻宫女操心。
可他还是操了。
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那双脚。
那双光着的、冻得通红的、肿得像胡萝卜的脚。
他忘不了。
他不想忘，可他也忘不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不想记，它越往你脑子里钻。
就像那双脚，踩在碎石子地上，脚趾头肿得发亮。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烦死了。
浣衣局的廊下，王嬷嬷坐在竹椅上喝茶。
那盒冻疮膏还放在桌上，没有人动过。
云霞从石槽前站起来，端着木盆去倒水。
路过廊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盒。
白底青花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去倒水。
倒完水回来，她又路过廊下，又看了一眼那个瓷盒。
王嬷嬷正低着头喝茶，没看她。
云霞站住了，看着那个瓷盒，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瓷盒拿起来了。
王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拿那个做什么？”王嬷嬷问。
云霞把瓷盒抱在怀里，看着王嬷嬷，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王嬷嬷的声音大了一些。
云霞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觉得，那个瓷盒是给她的。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
王嬷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拿去吧。也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多半是给你的。”
云霞点了点头，把瓷盒揣进袖子里，走了。
她走到石槽前，蹲下来，继续洗衣裳。
手还在疼，膝盖还在疼，脚上穿着那双大了半指的鞋，走起路来晃荡。
可她把瓷盒揣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贴着胳膊，暖暖的。
不是真的暖，是她的胳膊太凉了，碰到任何东西都觉得暖。
她不知道瓷盒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用。
她只知道，那是给她的。
有人给她送了一双鞋，又给她送了一盒药。
那个人，一定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