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我跟我师傅在关中刨了十年土  |  作者:大顺北界的郭芙  |  更新:2026-05-01
彬县在北边------------------------------------------。,窗户外头的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压了多年的老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霜,白生生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推开屋门,冷风灌进来,激得我一个哆嗦。。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两个布口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是粗帆布的,鼓鼓囊囊,里面装着绳子、手电、撬杠、备用的电池和一小瓶煤油。小的是棉布的,装的是干粮——几个白面馍馍,一包咸菜疙瘩,还有一军用水壶的水。“胶鞋换了没。”师父头也不抬地问。。那双胶鞋底子还厚,鞋帮子上有两个补丁,是师父用内胎皮给我补上去的,针脚密密实实。“鞋带系紧,别在洞里绊着了。”他说着,把面前那个大方布包推给我,“背上。”,不沉,但也不轻。背带勒在肩膀上,布包贴着后背,能感觉出里面撬杠的铁头硬邦邦地顶着。,用一块旧毛巾包好,塞进他自己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腿瘸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了稳。他今天穿了条厚棉裤,膝盖那儿鼓起一个包——那是他塞的棉花,垫着那条瘸腿的膝盖骨。“走吧。”他说。,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走近了一看,是冯三刀。他穿着一件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军大衣的袖口磨得发亮,有一处露出了里面的棉花。“就等你们了。”冯三刀站起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自行车弄好了,三辆,在巷子口。”,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链条上糊着黑油。其中一辆的后座上绑着几把短柄铲子,铲头用麻袋片裹着,从外面看不出来是啥。“老猫呢。”师父问。“在彬县等着呢。他前天就先过去了,在那边踩点。”冯三刀跨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陈也去?他跟我。”师父没多说,把帆布袋往车后座一夹,腿一偏上了车。那条瘸腿在车蹬子上踩稳了,另一条腿蹬地发力,车子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我也上了车。脚蹬子冷得跟冰坨子似的,隔着胶鞋都能感觉到凉气往上冒。我握住车把,手指头冻得发僵。
“走。”师父在前面闷声说了一句。
三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大街,沿着老城墙根往西骑。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扫街的老头,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划着地面。街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有些已经让风吹得只剩半张了。
出了城,路就开始不好走了。先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响,颠得人**疼。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砖瓦房变成了土坯房,最后连土坯房都没了,只剩下空旷的庄稼地。地里的麦子刚冒头,稀稀拉拉的,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伏了腰。
冯三刀骑在最前面。他的军大衣被风鼓起来,呼啦啦的,像个破布帆。师父居中骑,脊背挺着,骑得很稳,看不出是瘸子。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路面上。
我跟在最后。脚蹬子蹬得越久越发沉,两条腿渐渐酸胀起来。我的手掌被车把磨得生疼,塑料车把的纹路硌着手心,冷风灌进袖口,小臂都冻木了。但我没吭声,追着前面师父的背影,死命蹬。
骑了大概有两个多钟头,太阳才慢腾腾地升起来。冬天的太阳不暖和,像个摆设,挂在天上除了亮以外一点用没有。
冯三刀在路边停了车,说要歇歇。我们下了车,蹲在路边的土坎上。师父掏出一个馍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自己啃。馍已经冻硬了,咬下去咯嘣一声,得含在嘴里暖半天才能嚼动。
“还有多远。”我问。
“再骑三个钟头,到彬县县城。然后还得往北走,进山,”冯三刀说,“那片山叫野鸡岭,东西长二十多里,南北十几里。墓就在最深的那个山坳里,外面是片果园,种苹果的。”
“墓是谁找着的。”师父问。
“本地一个铲地皮的,姓马,在这片收了十几年破烂。去年冬天他收东西的时候发现果园里有几个地方的草长得不一样。冬天别的草都枯了,那几块地方的草枯得特别早。他留了个心眼,拿探铲下去一打,五花土,夯土,往下四米多点碰到砖——东汉的。这人胆子小,不敢动,就偷偷把这消息藏着。但消息这东**不住,兜兜转转传到了我耳朵里。”
师父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块馍馍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过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草枯得早,说明底下是空腔。空腔上面的土层保温差,草根冻死了。大概率真有东西。”
歇了一根烟的工夫,我们又上路了。
过了彬县县城,路更烂了。连砂石路都没了,全是土路,坑坑洼洼,有些路段让拖拉机碾得跟搓衣板似的。自行车在上面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我的**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山坡上是光秃秃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地方。那地方叫野鸡沟,三面环山,沟口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沟里有一片苹果园,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杆子,远远看上去像一**插在地上的干柴。苹果园旁边有两间土坯房,是看果园的人住的,但冯三刀说那房子今年冬天没人看——看果园的老头秋天过世了,暂时没人接手,正好空着。
老猫就在土坯房里等我们。
他蹲在门口,面前生了一堆小火,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灶,上面架着个铝饭盒在煮水。看见我们推着自行车过来,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咧嘴一笑。他个子小,站直了也只到我肩膀,但一脱外套,那两条胳膊粗得不像话。
“关师傅。”他冲师父点了点头,又看我一眼,“小陈也来了。行,来的都是自己人。”
“咋样。”师父把自行车推到墙根,从车上解下帆布袋。
“昨天夜里去看过了。果园最后面那排苹果树底下,靠山坡那个角——地表的土层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我往东边打了三铲,全是五花土。最关键的一铲打下去四米深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砖。***以后铲头上沾着青砖末子,带白灰。”老猫从兜里掏出一把探铲的铲头给师父看。
师父接过铲头,对着火光看了看。铲刃上沾着几粒青灰色的碎屑,还有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指甲刮下来一点**末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白灰,加糯米浆。”又把铲头递回去,“砖墓,东汉的机制砖。保存应该不错。”
老猫又说沟口那个方向可能会碰到人,所以实际动土得等半夜。
“行。”师父说,“半夜动。先歇着。”
我们把东西搬进屋。土坯房里啥都没有,只有一铺土炕,炕上铺了一层干草。四面墙皮剥落得厉害,墙角有老鼠洞,风吹进来呜呜响。老猫把门关上,拿一块破布把窗洞堵了。冯三刀从包里掏出一盏煤油灯点上,灯芯跳了几下,稳住了,昏黄的光铺满了半个屋。
师父坐在炕沿上,把铜棍放在腿边。他说:“冯三刀,你把规矩再说一遍。这趟有新来的。”冯三刀清了清嗓子,看着我:“小陈,你师父让我给你说说规矩。第一,下去以后,你师父说干啥你就干啥,你师父没说,你就什么都别碰。第二,下去以后不许叫真名,你师父叫关师傅,我叫老冯,猫哥叫猫哥,你让他想个称呼你自己。第三,出的东西你师父拿三成,剩下七成我们四个分。**,不管在底下看到啥,出来以后一个字别提。”
我点了点头。
老猫把他那双粗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看着我:“小兄弟,第一回都怕。实在怕就含块糖,含糖能壮胆。”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上花花绿绿的,塞到我手里。那颗糖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发软。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廉价糖精的甜味儿。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盖着自己带来的薄被子,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师父躺在我旁边没说话,呼吸很轻,但他也没睡着。他是怕腿疼影响第二天的事而不敢动,还是在想什么别的,我不知道。
老猫在门口值上半夜,偶尔能听见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的轻微的刺啦声。
后半夜月亮出来了,窗洞堵着的破布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月光,白得像刀片。
起风了,山沟里的风比城里的风野得多。风声灌进空果园,那些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互相抽打着,噼里啪啦,像一群人在拍巴掌。远处有不知名的鸟惨叫了一声,然后整个山沟又安静下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辈子还长。但过了这晚,我就不再是从前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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