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村------------------------------------------。。，看着窗外连绵的山影。。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方几十米的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厢一直在晃，像是随时会散架。，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候他十八岁，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塞的二十个土鸡蛋。**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直看着他上车，眼泪流了一路。，等混出名堂了，一定把妈接到城里去。。，写代码，加班，背锅。混出名堂了吗？没有。把**接到城里去吗？没有。。。说是客运站，其实就是几间石棉瓦搭的棚子，地上全是泥。站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符号。，冷风扑面而来。。老家在一个叫握手村的地方，离县城四十多公里，要翻过两座山。以前叫握手村，是因为村口两棵老槐树长在一起，像两只手握在一起。现在那两棵树早被砍了，变成了一排低矮的民房。。一格都没有。。他忘了这件事。"子野！"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陆子野抬起头，看到一辆皮卡车从黑暗中开过来。车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车停在他面前，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穿着一件褪色的冲锋衣，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是老K。
他的远房表哥。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铁。
"你咋才到呢？"老K接过他的背包，扔到车斗里，"我都等了半小时了。"
"车晚点了。"陆子野说。
他看了眼老K的车。皮卡车，很旧了，车身锈迹斑斑，左侧车门上还缺了一块漆。后视镜用胶带缠着，不知道缠了多少层。
"这车还能开？"他问。
"能开。"老K拍了拍引擎盖，"就是发动机有点问题，一脚油门踩到底才有力气。"
两个人上了车。老K发动引擎，车抖了两下才动起来。
车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种陆子野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看了眼车斗里，盖着一块油布，下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老K，到底出啥事了？"他问，"你在微信里说得不清楚。"
老K没说话。
他开着车，盯着前方的路。车灯照在山壁上，反射回来一点微弱的光。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开口。
"子野，我被润农坑了。"
"坑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
陆子野愣住了。
一百二十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咋回事？"他问。
老K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说了。
三个月前，润农公司的人来村里招商。说是有个农业电商项目，专门帮农民卖农产品，不收手续费，还能提前预支货款。
润农是省城的大公司，老板叫赵兴，**很深，据说在省里有关系。老K当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村里农产品卖不出去，价格被贩子压得很低，农民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如果能跟润农合作，不用担心销路，还能先拿到钱。
他跟村里几个种植大户一商量，大家都觉得行。
于是他代表全村，跟润农签了合同。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润农负责**村里的农产品，通过他们的电商平台销售。货款在验收合格后三天内打到账上。
第一批货是八十万的苹果。村里人把最好的苹果挑出来，一箱一箱地搬到润农的车上。老K**帮忙挑了一整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货发出去之后，润农说系统升级，要等三天。
三天之后，又说****困难，要再等一周。
一周之后，又说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润农的人直接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办公室也人去楼空。
老K去县城找过，报了警。但**说这是合同**，让他们去****。他去**咨询，**要交诉讼费，还要等几个月排期，而且就算赢了，对方公司账户上早就没钱了。
一百二十万。村里二十三户人家的血汗钱。
有的老人等这笔钱买药。有的家庭等这笔钱交学费。有的孩子等这笔钱交下个学期的学费。
老K**知道了这件事，当天晚上就病倒了。送去医院，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要住院观察。一天两千多块，住了一个多星期，老K的积蓄就见底了。
他老婆嫌他没用，跟他吵了几架之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时说了一句话：跟着你连饭都吃不起。
老K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他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了。
陆子野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山影，看着偶尔闪过的几户人家的灯火，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十年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疯跑的日子。夏天去河里抓鱼，秋天去山上摘果子，冬天围在火堆旁边听老人讲故事。那时候村里有很多人，很热闹。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再后来，连孩子都少了。
老K是少数几个留在村里的人。他读了大学，本来可以去城市里找个体面的工作。但他选择回来。他说，村里需要有人。
现在他回来了，被人坑了一百二十万，妈住进了医院，老婆跑了。
陆子野突然很想抽一根烟。他不抽烟，但他现在特别想抽。
皮卡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院子门口。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山味居电商服务站"。招牌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板。
院子里有一排平房，亮着几盏灯。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院子里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袋。
老K把车停好，带陆子野进了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几把塑料椅子。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张锦旗，上面写着"诚信经营，合作共赢"。
"这是润农送的。"老K苦笑了一下，"当时还专门搞了个仪式，请了县里的人来剪彩。"
陆子野没说话。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屏幕。
老K赶紧说："润农的办公系统我已经登不上了，他们把我们的账号都封了。但我还留着当时的资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电脑。
"这是我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资料。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工商登记信息，全在里面。"
陆子野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个文件。
他点开第一份：润农公司的营业执照。
公司全称：润农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5000万。
实缴资本：0。
成立日期：2019年3月。
法人代表：赵兴。
他继续翻。合同、验收单、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
越看，他的心越沉。
合同上的违约条款，全是空白条款。什么"双方协商解决"，什么"按相关法律法规处理"，没有一条写清楚了真出了事怎么办。
聊天记录里，润农的业务员说得很好听：放心，我们是大公司，不会坑你们。但每次老K问什么时候打款，对方就开始打太极：系统升级、****、老板不在——
他点开一张转账截图。
转账金额：120万。
转账时间：三个月前。
收款账户：润农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但就在这笔转账下面，有一行小字：转账失败，请核实账户信息。
老K其实从来没有收到过那120万。
"这钱……"陆子野抬起头。
"没到账。"老K说，"我以为转过去了，后来去银行查才知道根本没成功。但润农的人说已经转了，还给我看了转账截图。我当时信了。"
"截图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当时我信了。"
老K的声音很低。
"子野，我当时真的太急了。村里人天天催我，说货都拉走了，钱咋还没到。我一急，就信了他们的话。"
陆子野没说话。
他继续翻文件。
他点开一个文档。文档里是赵兴的**信息，是老K从网上搜的。
赵兴，45岁，省城人。润农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名下有七家公司，涉足农业、物流、房地产、金融等领域。
他还有个身份：省城某领导的表弟。
省城某领导。这个信息让陆子野多看了一眼。
他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周明。
聊天记录里，有一条周明和赵兴的对话截图。
时间是两个月前。
[聊天记录]
周明：赵总，那个村里的货处理得怎么样了？
赵兴：差不多了。周总放心，事情办完，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明：行，那我就等着了。对了，那个老K有点难缠，要不要我派人去吓唬吓唬他？
赵兴：不用。先晾着，等他蹦跶不动了再说。
周明：好。
陆子野盯着这串对话。
周明。
他在北京公司里的那个周明。
润农的赵兴，和周明是同伙。
他突然明白了。
周明不只是在公司里压榨他。
周明在外面还有一个盘子。
润农是个空壳公司，专门用来套农民的血汗钱。而周明，就是那个帮润农拉客源、拉下线的人。
老K被骗的120万，有周明的一份。
他被周明栽赃、被开除、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些事情的背后，不只是因为他在公司里"不听话"。
周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只是一颗被踩过的棋子。
就在这时，陆子野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省城。
他接了。
"喂？"
"陆子野。"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低沉，紧张，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周明要杀你。"
陆子野的手捏紧了手机。
"你现在在哪？"
"在……在润农。我以前是这里的员工。"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
"周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跟踪老K的皮卡车，找到了你。你现在马上往西走，别走大路。"
"等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陆子野愣在那里。
老K问："咋了？"
"有人跟踪我们。"陆子野说，"周明的人。"
老K的脸色变了。
"那……那咋整？"
陆子野看了眼窗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他打开天眼。
天眼系统 · 扫描中
扫描范围：50米
扫描精度：基础
检测到设备：
- 老K皮卡（车载系统有漏洞）
- 旧空调（待机功耗异常）
- 手机充电线（劣质线材）
- GPS*** × 1
GPS***位置：老K皮卡底盘后侧
信号状态：活跃
追踪频率：每30秒上报一次位置
他看到了。
老K的皮卡车上，有一个GPS***。
周明从一开始就在监控老K。
这也意味着，周明一直知道老K在找他。也一直知道老K联系了陆子野。
"上车。"陆子野说，"现在就走。"
老K愣了："干啥？"
"有人在跟踪我们。周明的人。"
老K的脸色更变了。他什么都没问，冲出去发动了车。
陆子野上车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
远处的山路上，有两个光点正在移动。
车灯。
不止一辆。
老K把车开得很快。
山路很窄，只有一条车道。两边是山壁和树，看不到对面上来的人。
"前面有岔路吗？"陆子野问。
"有。"老K说，"前面一公里有个岔口，左边是主路去县城，右边是废弃矿道。"
"右边能走吗？"
"能，但不能走太远，里面是死路。"
"够了。往右边拐。"
老K一把方向盘，打进了右边的小路。
皮卡车的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陆子野回头看。
后面那两辆车跟着拐了进来。
"他们跟上来了。"老K说。
"不要停。"
皮卡在矿道上颠簸着往前开。路面越来越差，碎石越来越多，车速不得不降下来。
陆子野看了眼天眼。
天眼系统 · 实时监控
追踪车辆1：黑色SUV，车牌粤*·XXXX
追踪车辆2：灰色轿车，车牌省*·XXXX
车上人数：共计7人
威胁等级：高
武器检测：棒球棍×2，砍刀×1，铁链×1
七个人。有武器。
他看了眼前方的路。
矿道越来越窄，两边是高高的山壁。前面大概三百米的地方，路断了，变成了一堆乱石。
"前面没路了。"老K说。
"我知道。"
陆子野看了眼天眼。
矿道尽头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地形开阔，三面环山。如果能把车停在那里，等对方上来，可以利用地形周旋。
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有七个人。
硬拼肯定不行。
"往前开。"他说，"到采石场。"
老K没问为什么，一脚油门踩到底。
皮卡咆哮着往前冲，颠得陆子野差点把脑袋撞上车顶。
两分钟后，皮卡停在了采石场里。
这是一个废弃的矿区，三面是山壁，一面是来时的路。场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地上全是碎石和杂草。
老K下了车，腿都在抖。
"子野，咋整啊？"他说，"他们追上来了。"
陆子野没回答。
他看了眼天眼。
天眼系统 · 环境分析
地形：废弃采石场
优势：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入口
劣势：地势开阔，无遮蔽物
建议：利用地形，设置障碍
两辆追踪车已经停在了采石场入口。
七个人下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文了一条龙。
是阿龙。周明手下的人。陆子野认识他。
阿龙身后跟着六个人，有的拿着棒球棍，有的拿着砍刀，还有的拎着铁链。
七个人慢慢走过来，把采石场的出口堵死了。
阿龙走到皮卡车前面五米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陆子野，笑了。
"陆子野，周总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周总说，你在公司里不老实，出来之后还不老实。"阿龙说，"周总不喜欢不老实的人。"
陆子野没说话。
他打开天眼，扫描阿龙。
天眼系统 · 个人信息
姓名：阿龙
绰号：龙哥
所属：周明手下打手
手下人数：8人
今日出勤：6人，2人留守
装备：棒球棍×2，砍刀×1，铁链×1
危险等级：高
备注：有犯罪前科，2018年因故意伤害被判刑2年
他把信息记在心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阿龙是吧？"他按下录音键，"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阿龙愣了一下。
"***以为你是谁？"
"我是陆子野。"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有屁快放。"
"周明让你来干什么？"
阿龙笑了。
"周总说，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要么你把那些东西**，滚得远远的，以后老老实实待着。要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总说了，腿打断，带走。"
陆子野也笑了。
"阿龙，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里干了什么吗？"
阿龙没说话。
"我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周明栽赃我的证据全部亮出来了。"陆子野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要倒霉了。"
"不。"陆子野说，"意味着周明要倒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刚才录音了。从你说周总说腿打断带走开始，全录下来了。"
阿龙的脸色变了。
"***——"
"别动。"陆子野说，"你现在有兩個选择。"
他看着阿龙。
"第一，你走。回去告诉周明，让他等着。我会把他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公布出去。"
"第二，你动我。"
他顿了顿。
"然后你**的视频，会在明天早上传到网上。配上字幕：润农公司雇凶**。"
阿龙的脸铁青。
他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陆子野看着他们。
他知道阿龙在想什么。
阿龙是有案底的人。2018年因为故意伤害被判了两年。出来之后跟着周明混，一直没出过大事。如果今天真的动手打了人，还被录了下来——
那就是第二次。
累犯，从重处罚。
"阿龙。"陆子野说，"你想清楚了再动。"
沉默。
采石场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大概十秒钟。
阿龙转过身。
"走。"
他头也不回地往车上走。
剩下六个人愣在那里。
"龙哥，周总说——"
"周总***我自己跟他说。"阿龙骂了一句，"走！"
七个人上了两辆车。
发动机轰鸣。
车灯在黑暗中亮起。
然后开走了。
采石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K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看着陆子野，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
陆子野收起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刚才也在赌。
他知道阿龙有案底，不敢轻易动手。所以他赌阿龙会选择息事宁人。
赌赢了。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周明不会善罢甘休。
阿龙这次退了，下次会带更多人来。
他需要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子野……"老K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刚才……"
"吓唬他们的。"陆子野说，"他们人太多，真打起来我们吃亏。不如让他们自己退。"
"可是……可是他们以后还会来的。"
"会。"陆子野说，"所以我们要先下手。"
他看了眼天眼。
天眼系统 · 扫描中
扫描范围：200米
扫描精度：中级
检测到：
- 皮卡车载系统有漏洞
- 车载GPS***（已定位）
- 对方车辆正在远离
他看到了一个问题。
GPS***还在工作。周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们在这个位置了。
"老K。"他说，"你车上有没有工具箱？"
"有……有，在后座下面。"
陆子野爬到车底下，把GPS***拆了下来。
很小的一个盒子，用磁铁吸在底盘上。他把它砸碎，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以后买车，别买带GPS的。"他说，"或者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GPS拆了。"
老K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子野，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个人在采石场里待了大概十分钟，确认对方真的走了之后，才上了车。
老K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采石场。
"现在去哪？"他问。
"先回去。"陆子野说，"回去之后，我要把那些资料全部看一遍。"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啥？"
"刚才那个电话。"陆子野说，"那个女人是谁？"
老K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说她在润农干过——会不会是林可欣？"
"林可欣是谁？"
"周明的老婆。"
陆子野愣住了。
周明的老婆？
周明的老婆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周明要杀他？
"她咋有你的电话？"老K问。
"不知道。"陆子野说，"但她知道周明要干什么。"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低沉，紧张，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她在润农工作过。现在周明的老婆。
她在周明身边待了多久？她知道多少？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周明不只是想让他消失。
周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从现在开始，他不打算当棋子了。
他要当执棋的人。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陆子野抬起头，看到一辆皮卡车从黑暗中开过来。车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车停在他面前，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穿着一件褪色的冲锋衣，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是老K。
他的远房表哥。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铁。
"你咋才到呢？"老K接过他的背包，扔到车斗里，"我都等了半小时了。"
"车晚点了。"陆子野说。
他看了眼老K的车。皮卡车，很旧了，车身锈迹斑斑，左侧车门上还缺了一块漆。后视镜用胶带缠着，不知道缠了多少层。
"这车还能开？"他问。
"能开。"老K拍了拍引擎盖，"就是发动机有点问题，一脚油门踩到底才有力气。"
两个人上了车。老K发动引擎，车抖了两下才动起来。
车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种陆子野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看了眼车斗里，盖着一块油布，下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老K，到底出啥事了？"他问，"你在微信里说得不清楚。"
老K没说话。
他开着车，盯着前方的路。车灯照在山壁上，反射回来一点微弱的光。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开口。
"子野，我被润农坑了。"
"坑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
陆子野愣住了。
一百二十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咋回事？"他问。
老K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说了。
三个月前，润农公司的人来村里招商。说是有个农业电商项目，专门帮农民卖农产品，不收手续费，还能提前预支货款。
润农是省城的大公司，老板叫赵兴，**很深，据说在省里有关系。老K当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村里农产品卖不出去，价格被贩子压得很低，农民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如果能跟润农合作，不用担心销路，还能先拿到钱。
他跟村里几个种植大户一商量，大家都觉得行。
于是他代表全村，跟润农签了合同。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润农负责**村里的农产品，通过他们的电商平台销售。货款在验收合格后三天内打到账上。
第一批货是八十万的苹果。村里人把最好的苹果挑出来，一箱一箱地搬到润农的车上。老K**帮忙挑了一整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货发出去之后，润农说系统升级，要等三天。
三天之后，又说****困难，要再等一周。
一周之后，又说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润农的人直接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办公室也人去楼空。
老K去县城找过，报了警。但**说这是合同**，让他们去****。他去**咨询，**要交诉讼费，还要等几个月排期，而且就算赢了，对方公司账户上早就没钱了。
一百二十万。村里二十三户人家的血汗钱。
有的老人等这笔钱买药。有的家庭等这笔钱交学费。有的孩子等这笔钱交下个学期的学费。
老K**知道了这件事，当天晚上就病倒了。送去医院，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要住院观察。一天两千多块，住了一个多星期，老K的积蓄就见底了。
他老婆嫌他没用，跟他吵了几架之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时说了一句话：跟着你连饭都吃不起。
老K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他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了。
陆子野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山影，看着偶尔闪过的几户人家的灯火，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十年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疯跑的日子。夏天去河里抓鱼，秋天去山上摘果子，冬天围在火堆旁边听老人讲故事。那时候村里有很多人，很热闹。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再后来，连孩子都少了。
老K是少数几个留在村里的人。他读了大学，本来可以去城市里找个体面的工作。但他选择回来。他说，村里需要有人。
现在他回来了，被人坑了一百二十万，妈住进了医院，老婆跑了。
陆子野突然很想抽一根烟。他不抽烟，但他现在特别想抽。
皮卡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院子门口。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山味居电商服务站"。招牌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板。
院子里有一排平房，亮着几盏灯。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院子里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袋。
老K把车停好，带陆子野进了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几把塑料椅子。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张锦旗，上面写着"诚信经营，合作共赢"。
"这是润农送的。"老K苦笑了一下，"当时还专门搞了个仪式，请了县里的人来剪彩。"
陆子野没说话。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屏幕。
老K赶紧说："润农的办公系统我已经登不上了，他们把我们的账号都封了。但我还留着当时的资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电脑。
"这是我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资料。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工商登记信息，全在里面。"
陆子野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个文件。
他点开第一份：润农公司的营业执照。
公司全称：润农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5000万。
实缴资本：0。
成立日期：2019年3月。
法人代表：赵兴。
他继续翻。合同、验收单、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
越看，他的心越沉。
合同上的违约条款，全是空白条款。什么"双方协商解决"，什么"按相关法律法规处理"，没有一条写清楚了真出了事怎么办。
聊天记录里，润农的业务员说得很好听：放心，我们是大公司，不会坑你们。但每次老K问什么时候打款，对方就开始打太极：系统升级、****、老板不在——
他点开一张转账截图。
转账金额：120万。
转账时间：三个月前。
收款账户：润农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但就在这笔转账下面，有一行小字：转账失败，请核实账户信息。
老K其实从来没有收到过那120万。
"这钱……"陆子野抬起头。
"没到账。"老K说，"我以为转过去了，后来去银行查才知道根本没成功。但润农的人说已经转了，还给我看了转账截图。我当时信了。"
"截图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当时我信了。"
老K的声音很低。
"子野，我当时真的太急了。村里人天天催我，说货都拉走了，钱咋还没到。我一急，就信了他们的话。"
陆子野没说话。
他继续翻文件。
他点开一个文档。文档里是赵兴的**信息，是老K从网上搜的。
赵兴，45岁，省城人。润农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名下有七家公司，涉足农业、物流、房地产、金融等领域。
他还有个身份：省城某领导的表弟。
省城某领导。这个信息让陆子野多看了一眼。
他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周明。
聊天记录里，有一条周明和赵兴的对话截图。
时间是两个月前。
[聊天记录]
周明：赵总，那个村里的货处理得怎么样了？
赵兴：差不多了。周总放心，事情办完，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明：行，那我就等着了。对了，那个老K有点难缠，要不要我派人去吓唬吓唬他？
赵兴：不用。先晾着，等他蹦跶不动了再说。
周明：好。
陆子野盯着这串对话。
周明。
他在北京公司里的那个周明。
润农的赵兴，和周明是同伙。
他突然明白了。
周明不只是在公司里压榨他。
周明在外面还有一个盘子。
润农是个空壳公司，专门用来套农民的血汗钱。而周明，就是那个帮润农拉客源、拉下线的人。
老K被骗的120万，有周明的一份。
他被周明栽赃、被开除、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些事情的背后，不只是因为他在公司里"不听话"。
周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只是一颗被踩过的棋子。
就在这时，陆子野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省城。
他接了。
"喂？"
"陆子野。"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低沉，紧张，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周明要杀你。"
陆子野的手捏紧了手机。
"你现在在哪？"
"在……在润农。我以前是这里的员工。"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
"周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跟踪老K的皮卡车，找到了你。你现在马上往西走，别走大路。"
"等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陆子野愣在那里。
老K问："咋了？"
"有人跟踪我们。"陆子野说，"周明的人。"
老K的脸色变了。
"那……那咋整？"
陆子野看了眼窗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他打开天眼。
天眼系统 · 扫描中
扫描范围：50米
扫描精度：基础
检测到设备：
- 老K皮卡（车载系统有漏洞）
- 旧空调（待机功耗异常）
- 手机充电线（劣质线材）
- GPS*** × 1
GPS***位置：老K皮卡底盘后侧
信号状态：活跃
追踪频率：每30秒上报一次位置
他看到了。
老K的皮卡车上，有一个GPS***。
周明从一开始就在监控老K。
这也意味着，周明一直知道老K在找他。也一直知道老K联系了陆子野。
"上车。"陆子野说，"现在就走。"
老K愣了："干啥？"
"有人在跟踪我们。周明的人。"
老K的脸色更变了。他什么都没问，冲出去发动了车。
陆子野上车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
远处的山路上，有两个光点正在移动。
车灯。
不止一辆。
老K把车开得很快。
山路很窄，只有一条车道。两边是山壁和树，看不到对面上来的人。
"前面有岔路吗？"陆子野问。
"有。"老K说，"前面一公里有个岔口，左边是主路去县城，右边是废弃矿道。"
"右边能走吗？"
"能，但不能走太远，里面是死路。"
"够了。往右边拐。"
老K一把方向盘，打进了右边的小路。
皮卡车的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陆子野回头看。
后面那两辆车跟着拐了进来。
"他们跟上来了。"老K说。
"不要停。"
皮卡在矿道上颠簸着往前开。路面越来越差，碎石越来越多，车速不得不降下来。
陆子野看了眼天眼。
天眼系统 · 实时监控
追踪车辆1：黑色SUV，车牌粤*·XXXX
追踪车辆2：灰色轿车，车牌省*·XXXX
车上人数：共计7人
威胁等级：高
武器检测：棒球棍×2，砍刀×1，铁链×1
七个人。有武器。
他看了眼前方的路。
矿道越来越窄，两边是高高的山壁。前面大概三百米的地方，路断了，变成了一堆乱石。
"前面没路了。"老K说。
"我知道。"
陆子野看了眼天眼。
矿道尽头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地形开阔，三面环山。如果能把车停在那里，等对方上来，可以利用地形周旋。
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有七个人。
硬拼肯定不行。
"往前开。"他说，"到采石场。"
老K没问为什么，一脚油门踩到底。
皮卡咆哮着往前冲，颠得陆子野差点把脑袋撞上车顶。
两分钟后，皮卡停在了采石场里。
这是一个废弃的矿区，三面是山壁，一面是来时的路。场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地上全是碎石和杂草。
老K下了车，腿都在抖。
"子野，咋整啊？"他说，"他们追上来了。"
陆子野没回答。
他看了眼天眼。
天眼系统 · 环境分析
地形：废弃采石场
优势：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入口
劣势：地势开阔，无遮蔽物
建议：利用地形，设置障碍
两辆追踪车已经停在了采石场入口。
七个人下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文了一条龙。
是阿龙。周明手下的人。陆子野认识他。
阿龙身后跟着六个人，有的拿着棒球棍，有的拿着砍刀，还有的拎着铁链。
七个人慢慢走过来，把采石场的出口堵死了。
阿龙走到皮卡车前面五米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陆子野，笑了。
"陆子野，周总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周总说，你在公司里不老实，出来之后还不老实。"阿龙说，"周总不喜欢不老实的人。"
陆子野没说话。
他打开天眼，扫描阿龙。
天眼系统 · 个人信息
姓名：阿龙
绰号：龙哥
所属：周明手下打手
手下人数：8人
今日出勤：6人，2人留守
装备：棒球棍×2，砍刀×1，铁链×1
危险等级：高
备注：有犯罪前科，2018年因故意伤害被判刑2年
他把信息记在心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阿龙是吧？"他按下录音键，"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阿龙愣了一下。
"***以为你是谁？"
"我是陆子野。"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有屁快放。"
"周明让你来干什么？"
阿龙笑了。
"周总说，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要么你把那些东西**，滚得远远的，以后老老实实待着。要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总说了，腿打断，带走。"
陆子野也笑了。
"阿龙，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里干了什么吗？"
阿龙没说话。
"我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周明栽赃我的证据全部亮出来了。"陆子野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要倒霉了。"
"不。"陆子野说，"意味着周明要倒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刚才录音了。从你说周总说腿打断带走开始，全录下来了。"
阿龙的脸色变了。
"***——"
"别动。"陆子野说，"你现在有兩個选择。"
他看着阿龙。
"第一，你走。回去告诉周明，让他等着。我会把他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公布出去。"
"第二，你动我。"
他顿了顿。
"然后你**的视频，会在明天早上传到网上。配上字幕：润农公司雇凶**。"
阿龙的脸铁青。
他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陆子野看着他们。
他知道阿龙在想什么。
阿龙是有案底的人。2018年因为故意伤害被判了两年。出来之后跟着周明混，一直没出过大事。如果今天真的动手打了人，还被录了下来——
那就是第二次。
累犯，从重处罚。
"阿龙。"陆子野说，"你想清楚了再动。"
沉默。
采石场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大概十秒钟。
阿龙转过身。
"走。"
他头也不回地往车上走。
剩下六个人愣在那里。
"龙哥，周总说——"
"周总***我自己跟他说。"阿龙骂了一句，"走！"
七个人上了两辆车。
发动机轰鸣。
车灯在黑暗中亮起。
然后开走了。
采石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K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看着陆子野，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
陆子野收起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刚才也在赌。
他知道阿龙有案底，不敢轻易动手。所以他赌阿龙会选择息事宁人。
赌赢了。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周明不会善罢甘休。
阿龙这次退了，下次会带更多人来。
他需要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子野……"老K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刚才……"
"吓唬他们的。"陆子野说，"他们人太多，真打起来我们吃亏。不如让他们自己退。"
"可是……可是他们以后还会来的。"
"会。"陆子野说，"所以我们要先下手。"
他看了眼天眼。
天眼系统 · 扫描中
扫描范围：200米
扫描精度：中级
检测到：
- 皮卡车载系统有漏洞
- 车载GPS***（已定位）
- 对方车辆正在远离
他看到了一个问题。
GPS***还在工作。周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们在这个位置了。
"老K。"他说，"你车上有没有工具箱？"
"有……有，在后座下面。"
陆子野爬到车底下，把GPS***拆了下来。
很小的一个盒子，用磁铁吸在底盘上。他把它砸碎，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以后买车，别买带GPS的。"他说，"或者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GPS拆了。"
老K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子野，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个人在采石场里待了大概十分钟，确认对方真的走了之后，才上了车。
老K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采石场。
"现在去哪？"他问。
"先回去。"陆子野说，"回去之后，我要把那些资料全部看一遍。"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啥？"
"刚才那个电话。"陆子野说，"那个女人是谁？"
老K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说她在润农干过——会不会是林可欣？"
"林可欣是谁？"
"周明的老婆。"
陆子野愣住了。
周明的老婆？
周明的老婆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周明要杀他？
"她咋有你的电话？"老K问。
"不知道。"陆子野说，"但她知道周明要干什么。"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低沉，紧张，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她在润农工作过。现在周明的老婆。
她在周明身边待了多久？她知道多少？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周明不只是想让他消失。
周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从现在开始，他不打算当棋子了。
他要当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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