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囤再说------------------------------------------，不像猫。，是轻的，带一点试探；人扒墙根，却带着饿急了的狠，指甲刮在夯土上，发干，发涩，一下一下，像在磨牙。，摸着墙边那根短木叉，赤脚出了门。，吹得院里柴草轻轻抖。他站到墙根边，低声道：“再刮一下，我就喊人。”。，一声极轻的抽鼻子声传进来，跟着就是压不住的喘。许青河绕到门边，猛地一拉，外头缩着个半大孩子，瘦得肩胛骨都突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弯柴片。。，夜里就摸到人家墙根来了。“我……我没偷。”小栓吓得发抖，嘴唇上全是白皮，“我就想看看，你家墙底下是不是埋了麦秸根……”，也不是来偷钱的，他是来找吃的。，忽然想起自己白日里盘算那半斗糜子时，心里生出来的那股凉意。这股凉意现在更实了：荒年到了这个份上，连孩子都开始学着扒墙根，等再过十天半月，来扒的就不止是孩子了。，指了指墙角水缸：“舀半瓢，喝完就走。今夜没看见你。”，扑过去抱着瓢猛灌，喝得太急，呛得直咳。许青河等他喝完，才低声道：“明日别再来。来一次，是你命硬；来第二次，就是你想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声音细得像线：“青河哥，集上粮价又涨了。傍晚时，一斗陈粟都喊到六十文了。”，人就钻进夜色里不见了。
六十文一斗。
许青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平年村口小集，带点霉味的陈粟不过三十来文；今年开春旱下来，涨到四十出头，已有人骂天。如今还没真正到断炊月，竟就翻到六十。这不是粮少了，是有人在吃货。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转身回屋。
第二日天还没亮，许老三就被他从炕边叫起来了。
“爹，套车。”
“套个屁车。”许老三眼睛还没睁开，先发了火，“咱家那辆独轮破车，轮箍都松了，推去赶集丢不丢人？”
“轮松也得去。”许青河把屋角那口旧铁锅拖出来，又把梁下挂着的两张羊皮扯下，“这些都带上。”
许母一看，脸色就变了：“锅也卖？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
“锅是死的。”许青河弯腰把锅翻过来，指着锅底那层锈黑，“粮是活的。留着它，咱家五天后一起**；卖了它，还能多买一斗半升。”
“你就知道算！”许老三恼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人过日子不是账簿！”
“可账簿比脸面能养人。”许青河抬头，看着**，“后天祠堂按了手印，车也不是咱家的了，人也不是咱家的了。到时候这口锅你想卖，都没人敢收。”
许老三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许母立在灶边，眼圈发红，最终还是默默转身，去把屋里那把旧铜勺也拿了出来。
集市设在白狼县南路口，离柳泉村十来里。平日里鸡鸭、木器、粗布、菜种混在一处，今日却几乎只剩三样：人、灰尘、粮。
卖粮的人喊价时声音都压得低，像怕让谁听见；买粮的人却一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把粮贩手里的麻袋一并吞了。几家粮摊前都围着粗壮汉子，腰里塞着短棍，不像护摊，更像防抢。
许青河没有直扑前头，而是在集市外围先转了一圈。
看地上的谷屑，看麻袋口的绳结，看谁家货多，谁家货杂，谁家卖得急，谁家只是摆出来钓价。
等绕到第三摊时，他才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陈粟。
手心里那把粮壳轻，米身瘦，捏一捏还干，虽有点旧仓味，却没霉根。他又凑近闻了闻，再用齿尖轻轻一咬，点头：“这是去年冬里窖出来的，不是前月返潮的。”
那摊主本还想糊弄，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小郎倒懂。”
“懂一点。”许青河把粮放下，“你开六十文一斗，贵了。这个成色，最多五十四。”
摊主冷笑：“你去前头问，五十四你连谷壳都买不着。”
许青河不急，抬手指了指袋底：“你这袋底混过沙。混得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再说了，真卖得俏，你不会把这种底货摆在头摊后面。”
摊主盯着他看了看，终于骂了一句娘，压低嗓子：“锅拿来看看。”
半个时辰后，那口祖传旧铁锅、两张羊皮、再搭上许母藏的七十余文铜钱，换了两斗陈粟、八升荞麦种、二十斤豆饼和三斤粗盐。
许青河一文钱没往白面和精米上使。
白面看着体面，却不耐放；精米吃着顺口，却最招人眼。他要的不是吃一顿舒坦，是把全家从五天往后再往前推半个月。
豆饼更是旁人眼里的下脚货。有人见他买豆饼，还笑他穷得只配吃马料。许青河连眼皮都没抬。
这东西人能磨糊，牲口能顶料，到了真断顿的时候，比白花花的米还好出手。荒年里，能换命的东西从来不只一种样子。
买完这些，他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
这回他不是看货，是看人。
集西头靠盐行那片，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脚上却蹬着骑靴，腰边还挂着短皮鞭。此人一上午不怎么买零散小粮，只盯着成袋的陈粟和整车的草束，出手又快又狠，只问一句“能不能今日起运”。他身边跟着两个记账的，一个写票，一个看秤，俨然不是普通粮贩。
许青河只看了三眼，就把这人的模样记住了。
这种人不是为了家里吃饭来买粮，他是在收线上的货。
到了午后，集上粮价果然又抬了一截，前头有摊子把陈粟喊到六十二文一斗，照样有人抢。许老三看得心惊肉跳，终于信了儿子昨日那句“再过几天，连折腾的资格都没了”。
父子两个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车上压着两只旧麻袋和一袋豆饼，走得很慢，却比出村时稳。
进柳泉村东口时，许青河忽然停住了。
里正家的院门半掩着，门里正有两个短打汉子往下卸麻袋。麻袋很新，麻色偏白，袋口封绳上打的却不是农家常用的死结，而是仓里****的**结。更扎眼的是袋腰那行墨记：白狼县官仓东号。
官仓的袋子。
许老三也看见了，脸一下沉下去：“***……”
一个汉子似乎怕人看见，赶忙把麻袋往院里拖。麻袋被门槛一磕，袋口那层封泥掉下来一小块，灰色底子里，竟夹着一抹极淡的暗红。
许青河盯着那一点颜色，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官仓的粮，没进百姓锅，却先到了里正家院里。
他忽然明白过来，真正可怕的恐怕不是仓空，而是仓里的东西，根本不在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