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妄之灾与隐忍------------------------------------------。这条路平时人少，两旁高耸的水杉树遮天蔽日，把深秋的阳光切割得斑驳陆离。，脚步放得很轻。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实际上，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超强记忆库”持续工作着。刚才在废品**站扫描下来的《代数》和《物理》残页，此刻正像电影胶片一样在她脑海中一帧帧回放。、牛顿第二定律、二次方程的推导过程……她一遍遍在心里默背、重组。，她特意在粗布包的最底下塞了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她打算在外面找个安全角落，用来默写废品站资料的。顾家阁楼太危险，那张写了“1977”的草纸还在《*****》里夹着，随时存在被发现的风险。她急需寻找更高级、更完整的数理化学习资料，也需要一个安全的载体来记录。，后方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凌乱且充满恶意。，旁边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影。，肩膀狠狠地撞在阮宁的右侧身子上。。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朝前扑去。“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和手掌最先着地，尖锐的刺痛瞬间顺着神经传遍全身。。，在青石板上磕碰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那个被她藏在包底的旧笔记本也甩了出去。由于惯性，翻开的纸页在地上滑行了半米，停在了一双磨得掉皮的旧军靴前。“哎哟，这不是顾家那个拖油瓶吗？走路不长眼啊！”，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阮宁忍着掌心的剧痛，视线顺着那双旧军靴往上移。
赵强。
他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裤兜里，习惯性地抖着肩膀，看着跌倒在地的阮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大院里的底层小弟，正抱着胳膊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看笑话。
刚才在大院门口，赵强递火柴讨好顾凛，却被当众拂了面子。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转头就看见了贴着墙根溜走的阮宁。
在大院子弟的圈子里，谁不知道顾少爷最烦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顾凛刚才在大门口盯着这丫头看，那眼神冷得吓人，肯定是看她不顺眼。
赵强自作聪明地以为，只要替顾凛教训教训这个碍眼的拖油瓶，就能博得顾凛的欢心，巩固自己在大院跟班里的地位。
他往前迈了一步，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酱油瓶。
玻璃瓶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当啷”一声脆响，险些碎裂。
“怎么着，哑巴了？”赵强扯起嘴角，脸上横肉直颤，“撞了本少爷，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顾家供你吃供你穿，就教出你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阮宁没有接话。
她低垂着头，慢慢翻转过双手。掌心在刚才的摩擦中擦破了一大块皮，粗糙的沙石嵌进破损的皮肉里，渗出一颗颗细密的血珠。**辣的疼。
她抬起头。
那双原本应该楚楚可怜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怯懦。清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地扫过赵强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赵强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愣，心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突。这拖油瓶平时见人就躲，今天怎么敢拿这种眼神看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恼羞成怒。一个连保姆都不如的边缘人，也敢瞪他？
阮宁的视线没有在赵强脸上多做停留，很快落在了几步开外的旧笔记本上。
那个本子摊开在地上，里面有几页她之前随手记下的物理公式草稿。
赵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注意到了那个破本子。
他见阮宁始终不吭声，以为她是吓傻了，更是得意忘形。他冷笑一声，抬起那只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脚，对准笔记本洁白的纸页，狠狠地踩了下去。
“刺啦——”
鞋底在纸页上用力碾压、摩擦。
黄土和泥垢瞬间糊满了纸面。赵强还不解气，脚尖用力一拧，将其中一页纸生生扯破，留下一个漆黑刺眼的泥印。
看着被踩脏、撕破的笔记本，阮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胸腔里窜了起来，直冲天灵盖。
这是她用来记录废品站资料的本子！在这个知识被封锁、教材比金子还珍贵的年代，每一张纸、每一个公式，都是她通往1977年那场命运大洗牌的阶梯。
她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地上的酱油瓶，狠狠砸在赵强那张肥腻的脸上。
但仅仅一秒钟。
理智浇灭了这股火苗。
不能动手。
这是大院，是顾家的地盘，也是赵强这帮干部子弟的主场。她一个没有任何**、被所有人孤立的养女，只要敢还手，赵强身后的那帮人立刻就会扑上来把她按在地上打。
更致命的是，一旦在这里闹出动静，必然会引来大院里的长辈，甚至会把刚刚回家的顾凛引来。
那个**一样的男人，有着敏锐的直觉和病态的掌控欲。如果让他看到自己和别人起冲突，看到自己掉落在地的笔记本上写着的物理公式，她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透明人”形象就会彻底功亏一篑。
他会顺藤摸瓜，查出她去了废品站，查出她试图学习的念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掐断她所有的退路。
阁楼《*****》里的“1977”草纸已经是个隐患，她绝不能在外面再惹出新的事端。
为了长远的逃离计划，为了活到高考那一天。这点屈辱，必须忍。
阮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冷意、愤怒和锋芒，已经被她彻底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怯懦、木讷、逆来顺受的顾家养女。
她没有反驳一句，也没有再看赵强一眼。
阮宁单手撑着地面，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上的旧军装裤腿磨破了一个洞，她低着头，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然后，她拖着有些发麻的右腿，缓缓走到赵强面前，蹲下身。
赵强的脚还踩在那个笔记本上。
阮宁伸出那只擦伤流血的手。掌心的血珠半干，混着黑灰。
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手指捏住笔记本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那个被踩脏的本子从赵强的军靴底下硬生生抽了出来。
赵强本想用力踩住不放，但看到阮宁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嫌恶地皱了皱眉，脚下松了劲。
阮宁把本子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手背，拍去纸页上的泥土。被撕破的边缘无法复原，那个漆黑的脚印也印在了纸上。
她一言不发，将笔记本合拢，转身捡起不远处的酱油瓶，一起重新装回了粗布包里。
布包的带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骨泛白。
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喊一声疼。
阮宁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顾家后门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在水杉树的阴影下显得有些佝偻，她没有回头看赵强一眼，更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放肆嘲笑声。
她只想尽快回到那个逼仄的阁楼，把伤口洗干净，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咽进肚子里。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条水杉小道尽头的顾家二楼。
那扇年久失修的老虎窗后，厚重的深色窗帘被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阴暗的房间里，一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窗帘后明灭不定。青白色的烟雾顺着窗户缝隙飘散。
赵强还在为自己的“仗义”沾沾自喜，他转过身和两个小弟吹嘘着刚才的威风，完全没意识到大祸临头。
大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笼罩在胡同上空。
沉重的军靴声从顾家正门方向响起，直奔后院巷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