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村东老井------------------------------------------，日子一晃，便是五年。，开始懂事了。开春时节，漫山遍野的冻土终于化透，地上冒起了浅浅的绿芽。吴老太爷没忙着春耕，反倒先搬起工具，把家里那圈挡了半辈子的半人高土墙，一锹一锹全扒了。，只当是老人要翻新院墙，可谁也没料到，他不知从哪拖来一捆带着尖利倒刺的铁丝网，一圈又一圈，把小小的吴家院子围得密不透风，高高的铁丝网立在那，小院看着竟像个与世隔绝的炮楼，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吴老太爷又颤巍巍走进屋，蹲在咸菜缸旁，伸手从缸底摸出一个裹了层层油纸的布包。他当着吴宁的面慢慢打开，里面躺着半截发黑干枯、泛着冷硬光泽的驴蹄子。老人没多说什么，拿起锄头，在门槛正下方刨了个深坑，将驴蹄子稳稳埋进去，再用锄头把回填的土拍得紧实无比，仿佛要压住什么东西一般。，吴老太爷才蹲下身，伸手扶住吴宁的小肩膀，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孩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一字一句，给吴宁立下了三条这辈子都不能破的规矩。“宁宁，听好爷的话，一辈子都不能破。”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重，“第一，日头落山，就赶紧回屋，不许再踏出院门半步。第二，夜里不管听见谁叫你，都别搭话，也别往外看，蒙头睡觉就成。第三，不准靠近村东头的老井，半步都不行，连往那边瞅都别瞅，记住没？”，可自小他就知道，爷爷从不说玩笑话，那双眼睛里的认真让他心生怯意，只能似懂非懂地使劲点头，把这三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吴宁就成了村里最孤单的孩子。，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满世界都是欢声笑语，可吴宁只能乖乖待在院子里，要么扒着院门的缝隙，眼巴巴看着外面的热闹，要么在院子里独自玩耍。只要太阳往西边偏斜，吴老太爷就会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进屋里，锁好房门，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肯放他出来。，转眼到了这年秋天，村里终究还是出了大事。，夜里偷偷去邻村偷羊，被人发现后慌不择路，趁着漆黑的夜色拼命乱跑，没看清路，一脚踩空，径直掉进了村东头那口早就废弃、连井口都没遮挡的老井里。，把人捞上来时，王瘸子的身子早已被井水泡得发胀，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浑身泛着死气，模样吓人极了。村里人都暗自议论，说这是他偷鸡摸狗遭了报应，唏嘘了几日，便张罗着给他办了丧事。，吴老太爷哪里都没去，只是搬了个小马扎，静静坐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旱烟袋，一杆接一杆地抽着，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村东头老井的方向，眉头紧锁，满脸的凝重，仿佛在提防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到了王瘸子头七这天。，头七是亡魂归家的日子，本就透着诡异，可一大早，邻村的**就急匆匆找上了门。**老爷子当年曾在吴老太爷落难时帮过大忙，这份人情老人一直记在心里，**此番前来，是家里要迁坟，想请懂行的吴老太爷去帮忙相看坟地，推脱不得。
吴老太爷心里万分不愿，他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吴宁，可看着**来人恳切的模样，又念着当年的恩情，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临走之前，他把吴宁轻轻抱进西屋，反复叮嘱孩子乖乖待在屋里，随后拿出一把沉甸甸的大铜锁，从外面把屋门锁得严严实实，又找来粗壮的木条，把西屋的窗户一根根钉死，只留了些许透气的缝隙，确保吴宁没法自己跑出去，才放下心来。
“宁宁，爷去去就回，下午肯定赶回来，你乖乖在屋里待着，别乱碰东西，饭都给你盛在锅里了，饿了自己吃。”吴老太爷隔着门缝，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语气里满是担忧，直到听见屋里吴宁乖乖的应答声，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家，锁上了院门。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铁丝网的细微声响。吴宁独自在屋里玩了会儿弹珠，玩得累了，便爬上炕，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碎又诡异的声音，慢慢钻进了他的耳朵。
“刺啦……刺啦……”
像是有人用长长的、尖利的指甲，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西屋的窗户纸，声音刺耳又瘆人。
吴宁瞬间被惊醒，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缩进热乎乎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着窗户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喘。
紧接着，一个又黏又腻、含糊不清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像是说话的人嘴里**满满的口水，吐字都软绵绵的。
“宁宁……吴宁……出来玩啊……”
“我捡到糖了，好多好多甜甜的糖，就给你一个人……”
吴宁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声音，他认得，是王瘸子的！
他年纪虽小，却也清楚地记得，爷爷千叮咛万嘱咐，村里人也都在说，王瘸子掉进老井里死了，埋进土里好几天了。
死了的人，怎么会在窗外喊他？
恐惧瞬间攥住了吴宁的心，他赶紧把头深深蒙进被窝里，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可窗外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钻，勾着他心底的念头。
“糖就在村东头的老井边上，甜得很，你再不来，可就被别人捡走啦……”
吴宁长到五岁，几乎没吃过糖，爷爷从来不让他碰，说那东西甜腻，最容易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可孩子天生馋糖，那一句句“甜甜的糖”，像小爪子一样，在他心里不停地挠，让他又害怕，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没抵住**，悄悄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溜下炕，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窗户边。
他抬头一看，发现爷爷钉窗户的木条，有一根没钉牢固，微微有些松动。他伸出小手，轻轻一掰，竟然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吴宁把眼睛凑到缝隙前，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什么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墙头的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王瘸子并不在院子里。
吴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想吃糖的**，反倒变得更加强烈。
也许……王瘸子真的把糖放在老井边，自己先走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他忘了爷爷的所有叮嘱，忘了恐惧，只想去老井边，拿到那颗甜甜的糖。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小小的身子拼命往窗外挤，胳膊和身上被木条划开了好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硬是从那道窄缝里钻了出去。
院门锁得死死的，他跑不动，便搬来院子角落的一块砖头，踩着砖头，弯腰从铁丝网底下一个不起眼的破口处，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落地之后，便一路小跑，直奔村东头的老井而去。
那口老井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巨兽嘴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吴宁毫无察觉，一路跑到井边，停下脚步，探着小脑袋，在井沿上四处张望。
可井沿上光秃秃的，别说是糖了，连根像样的青草都没有。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吴宁心里满是失望，耷拉着小脑袋，刚想转身回家。
就在这时，那个黏糊糊、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近在咫尺。
“嘿嘿……在这儿呢……”
吴宁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王瘸子就蹲在他身后，距离他不到半尺远，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脸白得像在水里泡烂的腐肉，上面布满了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原本的眼睛烂了一半，浑浊的眼珠耷拉在眼眶外面，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不停晃荡着，说不出的恶心恐怖。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破败的牙齿，手里紧紧捏着一颗沾满黑泥和烂草叶的石子，递到吴宁面前。
“糖……给你吃，快张嘴……”
王瘸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要把那颗脏兮兮的石子往吴宁的嘴里塞。
一股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将吴宁团团包裹，他吓得浑身僵硬，四肢发软，张着嘴却连一声哭嚎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烂手朝自己伸过来。
就在那颗脏石子快要碰到吴宁嘴唇的瞬间，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不远处猛地传来。
“**！滚开！”
是吴老太爷！
他放心不下家里的孙子，提前匆匆忙忙赶了回来，刚跑到老井附近，就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手里还提着半路顺手拿起的锄头，双眼瞬间赤红，满是滔天的怒火与惊恐。
王瘸子缓缓回过头，那双烂掉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怨毒与恨意，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一只烂手死死抓住吴宁的脚脖子，使劲往黑漆漆的井口拖，想要把吴宁一起拽进井里。
吴老太爷目眦欲裂，二话不说，从后腰解下那杆陪伴了自己几十年、铜头磨得发亮的烟袋锅子，迈开步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举起铜头烟袋，对着王瘸子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砸在了湿漉漉的麻袋上。
王瘸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不似人声的啸叫，抓着吴宁脚脖子的手，瞬间松了开来。
可他并没有就此消散，周身的怨气反而变得更加浓重，黑影愈发狰狞。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烂手如同尖利的铁爪，带着一股阴风，狠狠朝着吴老太爷的肩膀抓去！
“噗嗤！”
一声清晰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吴老太爷眉头都没皱一下，愣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左边肩膀上，一大块皮肉直接被王瘸子硬生生撕了下来，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裳，顺着衣角往下滴落。
但他丝毫顾不上肩膀上钻心的疼痛，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一把将吓傻在原地、浑身发抖的吴宁紧紧拽到自己身后，死死护在怀里。随即，他举起手里的铜头烟袋锅，不要命一般，一下接着一下，疯狂地往王瘸子的黑影上、烂脸上狠狠砸去。
吴老太爷老了，前些年为了救下吴宁受了伤，现在靠的就是身上的阳刚之气，和一股豁出老命、也要护住孙子的狠劲，硬生生将王瘸子这只凶煞的怨鬼砸得连连后退。
没过多久，王瘸子的黑影渐渐变得稀薄，最终化作一缕带着不甘的黑烟，嗖地一下，缩回了黑漆漆的老井里，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这时，吴老太爷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肩膀上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腿一软，踉跄着一**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流不止的肩膀，又转头看向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小脸惨白的吴宁，忍着剧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哆哆嗦嗦地拉起吴宁，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
回到家，吴老太爷反手锁死院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咬着牙，在肩膀的伤口上胡乱缠了几圈，用力勒紧，暂时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他没说一句责备吴宁的话，只是拖着疲惫又受伤的身体，慢慢走进东屋。
在屋中那块写着“吴家列祖列宗”的破旧牌位前，他“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牌位，随即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土地上，一下，又一下，动作沉重又绝望，直到额头磕出鲜红的血印，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枯瘦的身体瘫跪在地上，像一截被掏空了心神的朽木，一动不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为了保住吴宁的命，跟地府立下的那张禁身契，看似护住了孩子的性命，却也把吴宁变成了世间罕见的纯阴之体，成了一块行走在世间、所有孤魂野鬼都垂涎三尺、争相想啃一口的肥肉。
他今天能拼了命护住吴宁，可明天呢？后天呢？
他终究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总有一天会老得打不动、护不动，到那时，他的宁宁，该怎么办？
院子里，夕阳渐渐落下，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村庄，也笼罩着吴家小院，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这一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