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大校园到山野药田，她陪我走了四十年

语文。
“哪来的？”
“我姑父在县城教育局。”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高考？那是什么？”
“就是考大学。考上了，就能离开村子。”
我看着那三本书，觉得她在说梦话。
“逗我呢？”
“信不信由你。”她把布包塞到我怀里，“我反正要考。”
她走了。
我站在塘子边，抱着那几本书，心里头乱得像一塘子被搅浑的水。
回家告诉爷爷。
爷爷把三本书一本一本翻过，手指在物理课本的扉页上摩挲了很久。
“巧月那丫头，比你聪明。”
“什么意思？”
“她提前在准备了。”爷爷合上书，“你也准备。”
“万一是假消息——”
“万一是真的呢？”
从那天起，我白天上工挣工分，晚上在油灯下看书。
爷爷给我讲古文，讲历史，讲那些他以前教过的东西。
我才知道，我爷爷不光是个郎中。
他年轻的时候，在省城读过大学。
刘强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在家偷偷看书，第二天就去**那告了一状。
刘德旺带着两个民兵来我家搜。
我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刘队长，你要找什么？”
“有人举报你家藏封资修的东西。”
“那几本课本，是公社发的扫盲教材。”
刘德旺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数学书，翻了翻。
确实是课本，不是**。
他不甘心，又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
走的时候，他撂下一句：“老陈，你老实点。”
门关上以后，我心还在跳。
“爷爷，那本《伤寒杂病论》——”
“早转移了。”爷爷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你以为你爷爷活了***是白活的？”
十月底，林巧月带来一个更大的消息。
“确定了，明年恢复高考。”
“谁说的？”
“我姑父说的，文件已经下来了。”
我心跳加速。
“真的？”
“你看我的眼睛像在骗你吗？”
她的眼睛很亮，比塘子里的水还亮。
“但是有个问题。”她顿了顿，“报名要大队开证明。”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队的章，在刘德旺手里。
以我爷爷的成分，刘德旺会给我开证明？
林巧月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帮你想办法。”
“怎么想？”
“你先别管怎么想，你只管看书。”
那天晚上，我把五本书摊在桌上，看到鸡叫第三遍。
爷爷也没睡，坐在旁边给我圈重点。
“你看这道题，解方程用这个方法更快。”
我看着爷爷，忽然觉得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十一月，天冷了，塘子里的水结了薄冰。
我跟林巧月改在桃花庄和杏花村中间的那座石桥上碰面。
每次她来都带着两个烤红薯，热乎乎的。
我们一边吃红薯一边对着看书，她考我数学，我考她语文。
她数学比我好，我语文比她强。
物理两个人都不太行，就互相猜答案。
有一次我猜对了，她一拍大腿：“陈北河你是不是偷偷看了答案？”
“我连答案书都没有。”
“那你怎么猜对的？”
“蒙的。”
她白了我一眼。
那个冬天很冷，但石桥上的日子很暖。
十二月中旬，消息正式传到了村里。
恢复高考。
全村炸了锅。
刘德旺在大喇叭里喊：“同志们注意了，**恢复高考**，凡符合条件的社员均可报名，报名需大队开具证明材料——”
我在家里听着广播，手心全是汗。
当天下午，我去大队部找刘德旺。
他在办公室里抽旱烟，看见我进来，眯了眯眼。
“北河来了，啥事？”
“刘叔，我想报名高考。”
他把烟斗在桌角敲了敲。
“高考？你？”
“对。”
“你什么学历？”
“初中。”
“初中文凭有吗？”
“有。”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我。
“北河啊，不是叔不帮你。你家的情况你自己清楚，****成分摆在那，上面查下来——”
“**说了，不限制家庭成分。”
他脸色变了。
“你跟谁学的这套？”
“广播里说的。”
他把烟斗往桌上一拍。
“广播说的？广播说了算还是大队说了算？证明是大队开的，盖章是我盖的。我说你不符合条件，你就不符合条件。”
我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