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拜见------------------------------------------。……未必是坏事。。走过的每一道门、拐过的每一个弯，她都刻进脑子里。这种本能刻得太深，深到这辈子即使没有刀、没有任务，她依然在做同样的事，记住地形，记住所有人。、两道宫门，脚下青砖从灰白渐成深青，最终被磨得光润。两侧高墙渐渐退去，换成朱红廊柱，廊下宫女垂手肃立，如同一排排栽好的摆设。，却无半分暖意，白晃晃洒在琉璃瓦上，瓦当兽头被照得发亮，张口露着黑洞洞的喉腔。她从兽头下走过，始终未曾抬头。“娘娘，前面就是坤宁宫了。”青杏小声提醒。，大殿矗立在甬道尽头，重檐歇山，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殿前三层台阶宽阔得近乎刻意，似要耗尽人所有气力才能抵达，两侧铜鹤单腿独立，扭颈静立，黑漆点成的眼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守灵的神鸟。。黑漆的眼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这宫里，连装饰都透着阴森与死寂。，心里便清楚：这宫里，万物皆有形，却皆无生气。，迎面走来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太监，手捧册页托盘，目光飞快扫过她，该看的分毫未漏。“新来的？”：“是芜嫔娘娘，头一回前来请安。”，侧身让路，擦肩而过的瞬间，目光又在她脸上顿了顿，那是不带感情的审视与登记。，迎面是紫檀木百鸟朝凤屏风，金粉凤凰居于正中，日光从后窗透入，将巨大的凤影投在地面，像一只模糊的囚鸟。绕过屏风，殿内已坐满嫔妃。……百鸟朝凤。
她垂眸望着那只**光投射在地面的金色凤凰，心底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枪打出头鸟。在这宫里，大概也是一样。
主位空悬，两侧七八位女子衣着华贵，织金、妆花、刻丝面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盆开得拥挤逼仄的花。
她进门的刹那，所有目光齐齐射来。
打量、审视、试探……
她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在身上游走。上辈子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观察别人，这辈子被观察，感觉倒也新鲜。
太后的目光如秤砣，贤妃的如羽毛，而这些目光，是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脸上、身上、手上，一寸不肯放过。
她不躲、不慌、不停，任由那些目光打量。
青杏引她到最靠门的位置：“娘娘请坐。”
紫檀木椅又硬又凉，她端坐不动，垂眸盯着脚下金砖，砖面光滑如镜，映出她模糊的脸，像沉在水底，不真切。
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软声调侃：“这就是新来的芜嫔？听说太后亲留的牌子，我还当是什么绝世仙姿呢。”
另一人接话：“姐姐说笑，芜嫔妹妹这容貌，难道还不算出色？”
“容貌再好，性子太冷，皇上可不爱冷的。”
低笑声短暂响起，又迅速憋住。
无聊。
她心底默默评价。这种低劣的挑衅手段，上辈子她见得多了。真正的敌人从来不会当面嘲笑，她们会在背后动手，会笑着递上一杯毒酒。
她依旧不动，听着这些话语，恍若听见上辈子的议论。那时她藏在暗处，听尽旁人言语，记清每一张脸、每一道声线，后来那些人，或死或哑，再无口舌是非。
她没有杀意，只是忽然想起旧事。
“芜嫔妹妹。”
有人唤她，她缓缓抬头。
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立在面前，二十上下，容长脸，眉眼平淡无波，手中捧着一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主动递茶……这不正常。
她垂眸看着那盏茶，没有立刻去接。上辈子吃过的亏太多，教会她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主动的好处，越要小心。
“头一回请安，喝口茶暖一暖吧。”语气平稳，无笑无冷。
她起身接过：“多谢娘娘。”低位遇高位，称娘娘总不会错。
她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上辈子她从不敢接别人递来的茶，怕里面加了料；这辈子却只能接，在这宫里，她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本。
女子点头回身，步履规整，裙摆纹丝不动。青杏在旁低声提醒：“娘娘，这是皇后娘娘。”
她捧着茶盏微怔。
皇后竟会亲手给她这位无宠低位嫔妾递茶？这不合常理，却又偏偏发生了。
茶是清茶，旗枪茶叶直立盏底，茶汤淡金透亮。她没有喝，只静静捧着。
皇后与宫女说完话，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浅淡一笑，如蜻蜓点水：“芜嫔，住长信宫可还习惯？”
她起身应答：“回娘娘，习惯。”
“长信宫虽偏，却清静，缺什么、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是。”
皇后不再多言，殿内气氛松缓下来，嫔妃们开始闲话天气、月色、花草，再无人理会她。
她将茶放在小几上，茶水尚温，茶叶依旧直立。
恍惚间，她想起上辈子那盏有毒的茶，老嬷嬷亲手递来，她尝出异样未咽，后来那嬷嬷落井而亡，对外只说失足。
这是她两辈子里，第二次接别人递来的茶。
她心里清楚，皇后递的茶，绝不会有毒，至少今日不会。
请安不过半个时辰，皇后几句闲话过后，众人便依次散去。她随青杏走到殿口，身后忽然有人唤住她。
“芜嫔妹妹。”
她回头，一位紫红宫装女子立在殿中，眉眼凌厉，唇线紧抿，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日光半明半暗落在她脸上，更显威严。
德妃……
她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德妃的眉眼带着凌厉，唇线紧抿，周身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冷硬。这种人，不是善茬。
“我是德妃，往后常来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常来往？
她心底掠过一丝冷意。上辈子说这种话的人，往往是第一个动手的。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她微微点头，德妃不再多言，转身入内，裙摆扫过金砖，轻响细碎。
青杏凑近低声道：“德妃娘娘是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主位，入宫最久、伴驾最长，只是……膝下没有皇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坤宁宫，日光刺眼，她微眯双眼。台阶两侧的铜鹤依旧静立，似在聆听宫墙内的所有秘密。
入宫第一天。
她垂眸走着，心底默默盘算。太后审视了她、皇帝留了她的牌子、皇后主动递茶、德妃刻意拉拢，这一天，她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这宫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从鹤身中间走过时，她清楚地感觉到，背上的日光不是暖，是烤。
入宫第一天，她已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试探、敲打。
她忽然想起长信宫窗台那道光滑的凹槽，想起前任主人，那个人，第一天是不是也这样熬过来的？
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回宫路上，青杏在前，她在后。刚穿过第一条长巷，她忽然停步。
“娘娘？”青杏回头。
她望着巷口，那里立着一个年轻太监，灰袍素面，一动不动，分明是在等人，可巷中除了她们，再无旁人。那太监看见她，远远躬身一礼，随即快步转身，消失在拐角。
谁？她盯着那片空巷，心底泛起警觉。这太监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早就认识她。可她入宫才第一天，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青杏茫然望去，空无一人：“娘娘，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盯着那片空巷，心里泛起熟悉的警觉。那人的脸她从未见过，可那眼神，却似曾相识。她继续前行，脚步依旧轻稳，可心底某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昨夜门外那种窥视，是等待。等她来，等她走，等她一步步踏入早已织好的网。
她不知道网是谁织的。
但她知道，这深宫之中，网，永远比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