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风阁------------------------------------------，腊月初十。，长安城裹了三寸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府里下人不多，活得也懒散——一个不受宠的王爷，连太监都懒得来巴结，何况他们。，王府内院。，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落在他半旧的青衫上。他依旧微微佝偻着背，肩膀塌着，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散的病气。。。“笃笃。”。：“进。”，陆沉走了进来。，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他走路的步子极轻，像一只落在雪地里的猫，无声无息。"王爷。"他走到萧衍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极低。，没抬头。
“说。”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极小，密密麻麻——
“独孤将军三日后抵京。”
“西凉急报，明日早朝呈递。”
“北魏使团十日后入京，携重礼。”
“燕州春汛，提前十日。”
萧衍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面，那张薄薄的纸条顷刻化为灰烬。
"独孤老狐狸要回来了。"他开口，语气很淡。
陆沉点头：“三皇子最近在朝中动作频繁，应是收到了消息，提前布局。”
萧衍将手指轻轻搭在书脊上，没有说话。
独孤将军，独孤贵妃之父，三皇子萧玦背后最大的靠山。
此人镇守西境二十年，手握三十万大军，功高震主，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他若回京，夺嫡格局必然生变。
"蛛网在西凉布了多久了？"萧衍忽然问。
“回王爷，三年。”
“够用吗？”
陆沉沉默了一瞬：“够。但需要王爷亲自出手一次。”
萧衍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问"怎么出手"，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向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
“行。”
只一个字。
轻得像雪落地的声音。
陆沉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
萧衍接过，展开。
这一张纸条上的字更密，内容也更长。
他看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家？”
"镇国公府。"陆沉道，“昨夜沈小姐回了府里之后，让人查了燕王府的底细。”
萧衍的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查什么？”
"查王爷幼年的经历，母妃的死因，还有……"陆沉顿了顿，“王爷这些年的行踪。”
萧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纸条上那行字上——
“沈惊鸿，昨夜开始查燕王府。查了三件事：燕王母妃死因；燕王幼年大病真相；燕王府近年出入人员。”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查到多少？”
"目前只拿到了外围的消息。"陆沉道，“母妃的死因——她查不到。那条线属下封得很死。”
“幼年大病呢？”
"对外说法一致。那场高烧是真的，只不过……"陆沉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王爷的高烧是替母妃试毒之后引发的。”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神色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想查，就让她查。”
“王爷的意思是……”
"不拦。"萧衍将纸条放下，淡淡道，“但该挡的挡，该留的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姑父那边，替我递个东西。”
陆沉微微躬身：“什么东西？”
萧衍想了想。
"就说……过年了，给姑父拜个年。"他淡淡道，“送一坛酒去。”
陆沉一怔，随即明白了。
镇国公沈崇，是萧衍母妃的亲兄弟。萧衍名义上是外甥，却从未与舅舅正式相认。这坛酒，是一个姿态——既表明他知道这层关系，又不捅破。
既亲近，又克制。
"属下明白。"陆沉退下了。
屋内重归安静。
萧衍独自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搭在那卷书上。
他忽然想起昨日朝堂上那个青色劲装的身影。
眉目英气，腰悬长剑，站在父亲身后，一脸不耐烦。
像极了年轻时的沈家人。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极淡，一闪即逝。
"表妹……"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
午后。
镇国公府，后院演武场。
沈惊鸿一身短打，正在练剑。
剑光霍霍，带着破空之声，一招一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花架子。她的身法极快，转眼间已刺出十七剑，每一剑都带起一阵寒风。
最后一剑，她猛然收势，剑尖停在半空，微微颤动。
"小姐的剑法又精进了。"旁边的侍女小翠鼓掌道。
沈惊鸿收了剑，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说话。
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小姐，您昨晚让查的事……"小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眉目了。”
沈惊鸿的眼睛微微一亮。
“说。”
"燕王府的底细，查起来比想象中难。"小翠皱眉道，“燕王本人没什么**的——他这些年的行踪单调得很，就在府里待着，偶尔出门，几乎不与人来往。”
沈惊鸿微微皱眉：“没有别的了？”
"有。"小翠顿了顿，“有两件事很奇怪。”
“说。”
“第一件：燕王府的下人很少，加起来不到十个人。但属下打听到，夜里王府里常有陌生人进出——不是从正门，是从后院的地道。”
沈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动。
地道？
“第二件呢？”
"第二件更奇怪。"小翠压低声音，“燕王母妃的死——对外说是病亡。但属下找到一个当年在宫里当过差的老嬷嬷，她说……”
“说什么？”
“她说，淑妃娘娘当年是被人毒死的。毒药下在安胎药里——淑妃当时怀的不是燕王，是另一个孩子，没保住。燕王那场大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
毒死的？
淑妃——那是燕王萧衍的母亲，也是她的亲姑母。
"还有呢？"她压低声音，“下毒的人查到了吗？”
小翠摇摇头：“那老嬷嬷不肯说了。只说这件事牵涉太大，闹不好要掉脑袋。”
沈惊鸿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眉目英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天朝堂上那首诗，她还清楚地记得——
“漫天风雪压琼楼，”
“百兽低眉不敢游。”
“唯有孤松立崖上，”
“不知它是最高头。”
这首诗，稚子写不出，腐儒写不出，废物更写不出。
可偏偏是萧衍写的。
那个坐在轮椅里、佝偻着背、被****当笑话的废物皇子。
"小姐，您说……"小翠犹豫了一下，“燕王他……是不是装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将剑收入剑鞘，转身往回走。
“小翠。”
“在。”
"继续查。"沈惊鸿的声音很沉，“查他母妃的死因，查那场大病的真相，再查他府里那些’陌生人’是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不要让父亲知道。”
小翠一怔：“为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头。
"因为父亲知道得太多。"她的声音很低，“他若知道我在查，就不会让我查了。”
风从演武场上吹过，带起一阵冷意。
沈惊鸿握紧了剑柄。
萧衍。
她的亲表兄。
一个被全天下当成废物的皇子。
你到底藏着什么？
傍晚。
长安城外，北郊官道。
武举初试在即，各地考生陆续入京。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扬起的尘土混着雪水，在傍晚的天色里弥漫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里驶出，往北郊方向去了。
车厢里，萧衍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他的对面，陆沉静静地坐着。
"人安排好了？"萧衍忽然开口。
"回王爷，安排好了。"陆沉道，“武举初试的监考官里，有两个是蛛网的人。”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武举三年一次，考的是骑射、步射、策论三项。考生多为边关将士和武勋子弟，少数草莽出身的绿林好汉也能参加。
沈惊鸿会参加。
这个消息，是蛛网昨日送来的。
萧衍知道，却没有阻止。
他只是问了一句：“她参加哪一项？”
"策论。"陆沉答，“骑射和步射她弃了。”
萧衍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聪明。策论最能扬名，却不暴露全部实力。
"明日……"他开口，声音很低，“我要去一趟。”
陆沉没有意外：“属下明白。”
萧衍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去看看她。”
三个字，很轻。
像风。
永宁十二年，腊月十一。
武举初试。
北郊校场，旌旗猎猎。
校场四周站满了观众，多是勋贵子弟的随从和京城的闲人。今日是初试，考的是策论，题目当场公布，当场作答，由监考官评定等次。
沈惊鸿站在考生队伍里，一身青色劲装，腰悬长剑，英气逼人。
周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镇国公府的嫡女，女子之身参加武举策论，在长安城也算一桩稀罕事。
"沈小姐也来了？"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儿走过来，嘴角带着玩味的笑，“这等场合，刀剑无眼，小姐可别伤着了。”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公子哥儿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开了。
"沈小姐好大的架子。"旁边又有人低声议论。
“人家是将门虎女，有这个资本。”
“资本？女人家，能有什么资本……”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进沈惊鸿的耳朵。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作。
不值得。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燕王来了！”
“什么？燕王也来了？”
“他来做什么？”
沈惊鸿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入口处，一辆破旧的轮椅正缓缓驶入。
推轮椅的是王府那个瘦弱的老仆，轮椅上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年轻人——半旧青衫，相貌普通，眼神淡漠，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
萧衍。
他怎么来了？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头微微一动。
四下里响起窃窃私语——
“燕王？这是来看热闹的？”
“怕不是来丢人现眼的吧……”
“一个废物，看什么武举？”
嘲讽声此起彼伏。
萧衍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微微垂着眼，让老仆把他推到校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便不动了。
主考官看了看这个角落，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燕王再不受宠，也是皇子。他要来，没人敢拦。
"肃静！"主考官拍了拍惊堂木，“武举初试策论，现在开始！”
策论的题目，当场公布——
“今北魏犯边，若你是守将，以三千兵力，如何抵御两万敌军？”
题目一出，满场哗然。
“三千对两万？这怎么守？”
“这是送命题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考生们纷纷提笔，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奋笔疾书，有人面露难色。
沈惊鸿没有立刻动笔。
她低头思索，眉心微微蹙起。
三千对两万——这不是一道简单的战术题，而是一道战略题。常规思路无外乎：据城坚守，以逸待劳；或者诱敌深入，分割包围；或者坚壁清野，拖垮敌军。
但每一种方法都有破绽。
她思索了片刻，提笔写下：
“敌众我寡，不可力敌。当以奇制胜。”
“一曰：火攻。夜半纵火，烧其粮草辎重，敌必乱。”
“二曰：离间。散布谣言，令敌内部生疑，主帅失信。”
“三曰：伏击。佯装败退，引入山谷，以滚木礌石封其退路。”
“三者并用，敌两万，可破也。”
她写完，放下笔，微微松了口气。
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就在这时——
“噗——”
一声闷响，从校场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人群骚动起来。
沈惊鸿抬起头，看见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个考生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喉咙里插着一支短箭，鲜血喷涌而出。
“有刺客！”
“保护主考官！”
校场大乱。
考生们四散奔逃，监考官们手忙脚乱，侍卫们拔刀警戒——却不知道刺客在哪。
沈惊鸿的第一反应是拔剑。
剑刚出鞘，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下，直扑主考官！
那黑影出手极快，手中短刀泛着寒光，眨眼间已到了主考官面前——
“当！”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考官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年轻人。
萧衍。
他依旧佝偻着背，肩膀塌着，整个人透着病弱的气息——但他的右手，此刻正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
那根树枝，拦住了黑影的短刀。
"你……"黑影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这个废物皇子会突然出手。
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了那黑影一眼。
那一眼极淡，极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秒——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响起，黑影的身形猛然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地摔了出去。
在摔出去的瞬间，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一击。
只用了一根树枝。
一击重伤。
校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衍将手中的半截树枝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慢慢地收回手，重新搭在轮椅扶手上。
他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着背的病弱废物。
"吓到诸位了。"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本王……不太懂武艺。只是……见不得人死在眼前。”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主考官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废物皇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考生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刺客？刺客袭击主考官？然后被燕王……一根树枝打飞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剑还在手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萧衍。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看清了那一幕。
那一"挡"，根本不是偶然，不是运气——那根树枝拦在短刀上的角度、力度、时机，分明是精准计算过的。
他提前就看到了刺客的出手。
他提前就移动了轮椅。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那个刺客活着离开。
沈惊鸿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萧衍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神色淡淡，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垂下眼，重新变回了那个病恹恹的废物王爷。
刺客被押了下去。
校场恢复了秩序，却再也没人看策论的题目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刚才那一幕——
“燕王……用树枝打飞了刺客？”
“你看清了吗？我没看清……”
“不可能吧？他是废物啊！”
"那个废物……"一个考生吞了吞口水，“有点东西啊……”
沈惊鸿收了剑，走到萧衍面前。
"燕王殿下。"她的声音很平静。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小姐。”
"殿下方才那一挡……"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很厉害。”
萧衍微微垂眼，轻轻咳了两声。
"本王只是……碰巧。"他的声音沙哑，慢吞吞的，“见不得人死在眼前罢了。”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小姐。"萧衍忽然在她身后开口。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
"本王今日带了茶点。"萧衍的声音很淡，“考场风大，怕是要等很久。沈小姐若不嫌弃，可以过来坐坐。”
沈惊鸿没有回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她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萧衍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风从校场上吹过，吹动了他半旧的衣角。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