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白衣孤勇  |  作者:一地鸡烫  |  更新:2026-05-04
妥协------------------------------------------,普外科医生办公室。,看见实习生小陈已经坐在角落里了。男孩面前摊着一本《外科学》教材,旁边放着刚打印出来的病历,手里攥着一支红笔,正在往病程记录上标注什么。他的白大褂熨得笔挺,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胸口的名牌上写着“临床医学五年制 陈一鸣”。“林老师早。”小陈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来这么早?昨晚的病程还没写完,我怕查房来不及。”小陈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昨天张主任说我的病程格式不对,我改了三遍了。”,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改的东西。是一份胃癌根治术的术后病程记录。格式确实有问题——引流量没有按小时分段记录,引流管拔除指征写得含糊,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份病程的末尾,在“治疗计划”那一栏里,小陈照抄了张宏远昨天查房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建议加用胸腺法新,提高免疫力。。一针一千二百块,自费,疗程六针起步。,病理分期T3N1M0,术后第三天,引流量正常,没有发热,免疫功能指标基本正常。按照肿瘤治疗指南,这个阶段没有任何使用胸腺法新的指征。。,张宏远站在病床前,翻着病历,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术后免疫力下降,可以加点免疫增强的。”然后继续往前走,像在说一件和今天天气差不多无关紧要的事。。,在“胸腺法新”上面画了一条横线。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暂不追加免疫治疗,继续观察。,表情变了。“林老师,这个是张主任昨天……我知道。”林舟打断他,“张主任说的是‘可以加’,不是‘必须加’。这个病人各项免疫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术后引流量已经降到五十毫升以下,明天就可以拔管。这个时候上胸腺法新,没有临床依据。”,又合上了。
林舟看着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坐在这个位置上,规规矩矩地给带教老师写病程,把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他的第一个带教老师姓方,是个老主治,脾气不好,但从来不让学生开没用的药。方老师有一句口头禅:病人的钱是拿命换来的,你多花一分,他就少活一天。
后来方老师被调去了急诊科坐冷板凳,原因是他连续三次在处方点评中**出“用药保守、不符合临床路径要求”。
那是林舟第一次明白,在这家医院里,不用贵的药,是一种错误。
“林老师。”小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男孩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想按指南来。但是上次出科**,张主任给我的评语是‘临床思维不够全面’。我带教老师说我太死板了,要看情况处理。”
“看什么情况?”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给林舟。
上面是手写的一行行字,日期、人名、药品、金额。字迹稚嫩,但记录得一丝不苟。
“这是我这三个月记的。”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病人用了什么自费药,多少钱,谁开的。我……我不知道对不对,就是想记下来。”
林舟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
每一页都写满了。从普外科到骨科,从肿瘤科到心内科,上百个患者,几十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辅助用药”——胸腺法新、鸦胆子油乳、康莱特、华蟾素、参芪扶正注射液——这些药有一个共同特点:进价不低,回扣很高,临床效果,说不清。
“你觉得对不对?”林舟反问。
小陈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我爸妈都是工人。我妈去年做胆结石手术,在县医院,花了八千。我爸说贵,我妈说只要能治好,贵就贵。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辅助药’,也不知道这些药用不用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林舟听懂了。这个男孩现在每天面对的那些收费单上的项目,也许有一天也会落在他自己父母的头上。
“这个本子,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只给您。”
“收好。”林舟把笔记本合上,推回给小陈,“不要再给第二个人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小陈可能听不出其中的分量。但林舟自己知道——这个笔记本如果被张宏远或者赵凯看到,小陈别说毕业留院,能不能拿到实习鉴定都两说。
医院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写在文件里的那些,叫做**。真正的规矩,写在每一次查房的语气里,写在每一次绩效的面谈里,写在你去找医务科反映问题之后、接下来三个月排班表上那些你永远不想值的夜班里。
晨会。
张宏远坐在主位,面前除了月度绩效报表,还多了几份处方点评报告。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舟身上。
“昨天查房的时候,我让五床加胸腺法新。今天的医嘱上,为什么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
林舟感觉到小陈在旁边僵住了。他能感觉到男孩的目光正从侧面射过来,惊恐、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期待他能扛住。
“那个病人各指标正常,目前没有使用免疫增强剂的指征。”林舟说。
“指征?”张宏远把处方点评报告翻开,推到桌子中央,“药学部上个月刚做的全院处方点评,普外科‘辅助用药占比’全院第三低。院务会上,其他科室主任问我,说你们普外科怎么回事,是不是临床路径执行不到位?”
这是倒打一耙。全院第三低,说明普外科相对还算收敛的。但在张宏远的逻辑里,不够高就是不够好。
“辅助用药的适应症,我回头再跟药学部的指导意见对一下。”林舟没有正面顶撞。
张宏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究。“行了,这件事先到这里。五床的胸腺法新,我开。”
他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唰唰写了几行字。药物名称、用法、疗程。写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丢,站起身。
“下周医师节,医院要评优秀带教老师。各科室推一个候选人,我打算推赵凯。大家没意见吧?”
没人吭声。
赵凯坐在对面,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眼角却微微眯了起来。他是张宏远最铁杆的人,耗材商的月度分红从来由他经手分发。推他当优秀带教老师,等于是把一块金字招牌挂在整个灰色产业链最显眼的位置。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反对没有用。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有人是制定者,有人是执行者,有人是被迫的参与者,但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
这是张宏远最厉害的地方。他用利益把每个人捆在一起,然后让你发现,你想斩断这条链子的时候,先要斩断自己的手。
散会之后,林舟去查房。
走到三号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哭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五床那个胃癌老人的儿子正蹲在墙角,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床头柜上摊着一张催款单,最下面一行的数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欠费金额 12,847元。
老人醒了,虚弱地侧过头,看着儿子的方向。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别哭……不治了……回家……”
“爸你说什么呢!”儿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能想办法!我再去借钱——”
“借什么?***药钱还不够?”老人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
林舟走过去,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调整了氧流量。老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医生。”老人看着林舟,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我今年七十二了,够了。我儿子还欠着房贷,孙子明年上大学……你让我回去,行不行?”
林舟握着病历夹的手,指节发白。
他想说:你的分期不算最晚的,规范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不低。他想说:术后恢复得不错,只要坚持完辅助化疗,希望很大。他想说:不要放弃。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在**裸的账单面前,轻得像风。
规范化治疗。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昂贵的词。手术费、**费、床位费、护理费、检查费、药品费——这些是明面上的。加上那些“辅助”的营养针、免疫针、中药注射液、康复理疗套餐——这些是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一个普通家庭的血管上。
而这个老人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先不要想这些。”林舟的声音有些发紧,“今天引流量降下来了,恢复得不错。好好配合治疗,其他的事……我们想办法。”
他不知道自己说“我们”的时候,这个“们”字里包含了谁。医务科?医保办?还是那个只会开胸腺法新的张宏远?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绝望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体谅。体谅这个年轻医生的难处,体谅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言不由衷。
林舟几乎是逃出那个病房的。
走廊里,赵凯正靠在护士站边上跟人打电话,看见林舟出来,挂断电话,笑着迎上来。
“林医生,张主任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午的药学部临床药学沟通会,他让你替他参加。”
“什么主题?”
“还能什么,合理用药呗。”赵凯压低声音,“不过你心里有数就行,该用的药还是得用。辅助用药占比这个东西,是全院一起扛的指标。咱们普外科可不能被其他科室比下去。”
“什么该用什么不该用,用药指南说了算。”林舟说。
赵凯的笑容淡了一点。
“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昨天我跟骨科的赵副主任喝酒——反正都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他说他们骨科现在术后营养针全覆盖,患者恢复快,出院满意率高,投诉率还降了。这才叫本事。”他拍了拍林舟的肩,“别较真,较真伤的是自己。”
林舟没有接话。
赵凯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高院长今天晚上请科室主任吃饭。张主任让我也去。你知道这顿饭谁买单吗?美瑞医药的周总。他们公司新进了一款‘肿瘤免疫支持’产品,想进咱们医院的药房。你觉得这顿饭吃完,产品能不能进?”
能进。
不仅会进,还会被写进临床路径,成为各科室必须执行的“规范”。到时候,每一个肿瘤术后患者,都会被加上这款价格不菲的“免疫支持”产品。没有指征?没关系,指征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临床需要总会以某种方式被发现。
林舟觉得胸口发闷。他看着赵凯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学医?
但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也许比沉默更让人绝望。
傍晚六点,林舟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他看见小陈站在花坛边上,正对着手机发呆。男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小陈?”
小陈抬起头,看见是林舟,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林老师,今天下午张主任找我了。”
林舟的心一沉。
“他看了我的实习笔记,说写得很好,很有想法。他说……他说普外科明年的规培名额已经定了,他在考虑要不要给我一个。还说我这种踏实肯学的年轻人,他愿意亲自带。”
小陈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林老师,如果我留下来,我得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敲出来的。
林舟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二十二岁,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白大褂,一模一样的笨拙和认真。三个月前他刚到普外科的时候,跟着林舟上第一台手术,紧张得手套都戴反了。但他缝合切口的手法很细致,每一针都一丝不苟,像对待一件艺术品。
张宏远也注意到了这个孩子——注意到了他的天赋,也注意到了他的软弱。天赋是可以培养的。软弱是可以利用的。只要把规培名额摆在面前,把前途和安稳摆在面前,很少有人能拒绝。
当年的林舟没有拒绝。现在他胸口已经攒了十二年的信封,每一个都是沉默的代价。
“你觉得呢?”林舟反问。
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张名牌。“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像我爸妈那样,干干净净地活着,听起来是不是很蠢?”
“不蠢。”林舟说。
但他没有说后面半句:只是很难。
很难很难。比在手术台上切除一个巨大肿瘤还要难。因为肿瘤有边界,而这个世界没有。它会一点一点地侵蚀你,用绩效侵蚀你的原则,用房贷侵蚀你的勇气,用安稳侵蚀你的愤怒,直到你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当初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小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更多的话。他勉强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林老师,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鸟,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林舟目送他走远。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妈,我周末回去。爸的高血压药带来了吗?给我看看药名和规格。”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又高兴又埋怨:终于知道回来了!**这两天又犯了倔,非说要把你李叔叔介绍的什么新药停了,说吃了头痛,你说这把年纪了还挑三拣四……
“行了行了,你跟儿子叨叨啥。”父亲的声音从**里传来,虚弱但依然倔强。
林舟听着父母的争吵,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想笑。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花坛边,望着逐渐亮起来的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的窗口里,每一个格子都装着生老病死,装着金钱交易,装着妥协与挣扎。
实习生小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林舟不知道这个男孩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留下来,慢慢被同化,还是转身离开,找一个更干净的地方从医。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小陈选择留下来,如果这个男孩真的开始被迫开那些不必要的药、收那些不该收的钱,他那一笔一划记录下的笔记本,会成为刺向这个系统的第一把刀。
林舟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苏晚的笔迹已经被折叠的痕迹磨得有些模糊了。
三千套输液器。十二个信封。一个笔记本。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抵得过一杯两干八百块的赠品紫砂杯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永远弥漫着这个味道,刺鼻、冰冷、无处不在。它渗透在墙壁里、地砖里、白大褂的每一根纤维里。
也渗透在他的血液里。
他睁开眼睛,把纸条收好,走向停车场。
身后,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燃烧,像一座通体明亮的深渊,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掉进去的人。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