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杨天,从边城到唯一  |  作者:八面玲珑的碧奇  |  更新:2026-05-02
大巴车开往未知------------------------------------------,杨天的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生疼。,发现自己刚才眯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已经从边城周边的山变成了平原,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前倒。天彻底亮了,太阳挂在东边,光线透过满是灰的车窗照进来,在座椅靠背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柴油味从发动机那边渗过来,怎么也散不掉。皮革座椅被太阳晒得发软,散发出一种闷闷的酸味。前排有人晕车,塑料袋里装着呕吐物,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后排有人泡了方便面,老坛酸菜的,那股酸辣味压过了其他所有味道,让杨天的胃叫了一声。,没拿出来。。司机四十多岁,穿着件褪色的蓝色制服,领口松垮垮的,右手边放着一壶浓茶,茶锈把白色塑料壶染成了深褐色,厚厚一层,像是从来没洗过。他开车很猛,换挡的时候咣当响,刹车的时候整个车厢往前一怂。,坐在车门边的折叠椅上,腿上挎着个黑色皮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她嗓门大,收钱找零的时候整个车厢都能听见。“到深城一百二,小孩半价,行李不占座不收钱。”她手里攥着一沓钞票,十块五块地用橡皮筋扎着,找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捻,跟杨天母亲数钱的动作有点像。,孩子一直在哭,她哄不住,自己也红了眼眶。过道边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头一点一点的,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知道。后排两个跟杨天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直在聊天,一个穿灰色卫衣,一个穿黑色夹克,两人脚边各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跟杨天的一模一样。“深城现在工价高吗?”灰卫衣问。“还行,工地一天一百五,流水线一个月四千多。”黑夹克说,“但得看工头,有的工头会扣钱。管住吗?厂里管,工地不管。城中村租个房,三百块一个月,地下室更便宜。未成年要不要?要,但给的钱少。你得说自己十八。”,一个字都没落下。他默默记在心里:工地一天一百五,流水线四千多,城中村租房三百,地下室更便宜。,但现在,他需要每一个信息。
大巴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浑黄的河。杨天看着河水往后退,脑子里开始翻腾。
一个月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书包里装着中考报名表。班主任在班上说了,不报名也行,但报了好歹有个机会。杨天把报名表塞在书包最里层,怕折了。
晚饭的时候,母亲问他:“报名了吗?”
杨天说:“没。”
母亲没问为什么。她放下筷子,看着桌子中间那盘土豆丝,看了很久。
杨天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说“我想读高中”?然后呢?母亲去借钱?父亲在采石场多搬两年石头?妹妹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学费从哪来?
母亲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跟平常一样五点起来,去砖厂。走之前站在杨天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杨天醒了,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中考报名表从书包里拿出来,叠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就这样了。
杨天靠回座椅上,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早餐店的事也翻了出来。
镇上那家早餐店,老板姓周,矮胖,脸上永远挂着不耐烦的表情。杨天去的时候说好了,早上帮忙,一个月一百五,管一顿早饭。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杨天就得起来。从家走到早餐店十五分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野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
他到了先生火。那灶是老式的,得用废纸和木柴引火,再往里面加煤。火起来之前全是烟,呛得眼泪直流。火着了,他把大锅架上去,烧水。
然后揉面。周老板做包子馒头,面得提前发好。杨天不会揉,周老板骂了他三天,**天就会了。手腕酸,指头疼,但面揉出来光滑,周老板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没骂。
洗碗是最烦的。油腻腻的碗碟摞成山,热水不够用,凉水洗不干净。杨天的手从那时候开始裂口子,冬天疼得握不住拳头。
但周老板有一点好——月底发工资不拖。一百五,数好了用橡皮筋箍着,放在油腻腻的桌子上。有个月多给了十块,说“买双袜子”。
杨天拿着那一百六,在镇上转了半小时,最后给妹妹买了个文具盒,剩下的全交给母亲了。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也没什么”的表情。
他已经不怕苦了。从小就不怕。
大巴在某个小镇停了一下,上来两个人,又下去了几个人。杨天没动,继续靠窗坐着。
脑子里又翻出一个人。
姜月。
初二的时候他们同桌。姜月坐在他右边,写字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杨天字丑,抄她作业的时候不好意思,把本子还回去的时候会说一句“我看一下”,其实看了就是抄。
姜月知道。她没说破。
杨天借过她一块橡皮,白色的,有草莓味。用了半学期没还,姜月也没要。后来橡皮用完了,杨天把那个薄薄的橡皮皮夹在课本里,没扔。
初三不同班了,但两栋教学楼挨着,课间能看见。姜月长高了一点,头发也长了,扎马尾。杨天每次路过她班门口都会慢一点,假装看公告栏,其实是从窗户缝里找她。
后来**找过杨天。
就在校门口,放学的时候。**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背着光,脸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你离我家月月远点。”
杨天站在那,手里拿着书包袋子,没说话。
“你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到学校,姜月看了杨天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从杨天身边走过去,坐到了教室另一头。
从那以后,他们没再说过话。
但杨天每次路过她家那条巷子,都会慢一点。不是故意停,是腿自己慢下来的。有时候能看见姜月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还是会慢一点。
杨天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头绳。蓝色的,很普通,镇上两块钱一根。姜月生日那天他买的,揣在兜里一整天,没敢送。回家塞进抽屉里,跟中考报名表放在一起。
他没扔。不知道为什么。
大巴又颠了一下,杨天把头绳塞回口袋。
姜月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又浮上来。风吹头发,双手插兜,没走过来。
杨天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也许六点就到了,也许更早。
他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王浩的样子也跟着浮上来。
这**。
杨天想起初三那年夏天,两个人**逃课,去河里游泳。学校后面那堵墙两米多高,王浩先翻上去,再把杨天拉上去。两人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王浩的裤腿被铁丝挂了个口子,回家被**追着打了三条街。
第二天王浩来找杨天,裤子补好了,针脚歪歪扭扭,**补的。
“我妈说下次再**,连我跟你一块打。”王浩笑嘻嘻的。
还有一次,两人在河边烤红薯。红薯是王浩从自家地里刨的,**要是知道了得打死他。火是用枯树枝点的,烟大,熏得两人眼泪直流。红薯烤糊了,外面焦黑,里面半生不熟。
王浩把大的那个递给杨天。
“你瘦,多吃点。”
杨天咬了一口,又苦又甜。
王浩坐在河滩上,啃着那个小的,嘴上糊了一圈黑灰,跟长了胡子似的。
“你说咱们以后干啥?”王浩突然问。
“不知道。”
“我可能跟我爸去工地。”
“嗯。”
“你呢?”
“不知道。”
王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不管干啥,别死就行。”
杨天当时觉得这话傻。现在想起来,鼻子有点酸。
大巴在高速上跑起来,窗外全是田地和零星的厂房。杨天看着那些建筑往后退,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要去深城。然后呢?
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五,但他未成年,老板要不要?流水线一个月四千多,但要押金,他兜里就三百四,够不够?租房子要押一付一,三百一个月,他交了房租还剩什么?
万一被欠薪呢?万一生病呢?万一找不到活呢?
他什么都不会。
十六年,他就学会了两件事:吃苦,闭嘴。
但这两件事在深城够不够?他不知道。
杨天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沓钱。三百四十块,在边城够活一个月,在深城可能连半个月都撑不过。
手机在兜里,欠费了。到了深城第一件事得找个地方充话费,不然母亲打电话打不通,她会着急。
但他不知道去哪充。
不知道深城长什么样。
不知道下了大巴往哪走。
杨天看着窗外,阳光很亮,但他心里灰蒙蒙的。
这是杨天第一次觉得心里没底。
在边城,他什么都熟。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谁家狗会咬人,哪个早点摊便宜五毛钱——他都知道。但深城,一千多公里外,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不是害怕。他是不知道。
不知道比害怕更难受。害怕还有个东西在那儿,你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是一片空白,你想抓都抓不住。
杨天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到了再说。”
他在心里说。
后排两个年轻人还在聊。
“你上次那个工头,欠你多少钱?”
“两千,到现在没给。”
“你没找他?”
“找了,他说没钱。后来我听说他不是没钱,是拿去赌了。”
“那你不揍他?”
“揍了,揍完钱也没要回来。后来我就不去了,换个地方干。”
“深城这边怎么样?”
“听说还行,有个厂管住,宿舍八个人,有热水。我老乡在那儿,说一个月能拿四千五。”
“四千五?那可以啊。”
“得加班。每天十二个小时,周末不休息。”
“十二个小时怕啥,咱又不是没干过。”
杨天听着,把“管住热水四千五加班十二个小时”都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先记着总没错。
大巴又过了半个小时,窗外的厂房多起来,路牌上的地名杨天一个都不认识。
司机换了个磁带,喇叭里传出九十年代的歌,音质很差,沙沙响。售票员嗑完了一包瓜子,开始打瞌睡,脑袋靠在车窗上,一点一点。
前排那个孩子终于不哭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年轻妈妈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手还搭在孩子身上,轻轻拍着。
打瞌睡的老头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过道那边一个小孩。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冲老头笑了一下。老头没笑,但眼睛眯起来了。
杨天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些人都跟他一样。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
谁都不容易,但谁都在往前走。
大巴驶入一条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了下来。
灯没开,只有车头的仪表盘亮着微弱的绿光。隧道很长,车在里面跑了好一会儿还没到头。墙壁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虚线,通向前面那片黑暗。
杨天闭上眼睛。
隧道里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
杨天想起母亲说的话:“不行就回来,妈在呢。”
想起父亲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皱巴巴的。
想起王浩竖的大拇指:“混出个人样来。”
想起姜月站在老槐树下,风吹头发,没走过来。
杨天睁开眼。
隧道尽头有一点光。
很小,橘**的,在黑暗里像一颗豆子,晃晃悠悠的。车一直在往前开,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杨天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是深城?是活路?是另一个坑?
他不知道。
但车在往前走,光在变大。
他想,到了再说。
大巴冲出隧道,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杨天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片他不认识的土地。厂房、烟囱、高压线塔,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杨天靠回座椅上,把书包抱紧了一点。
深城还没到。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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