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杨天,从边城到唯一  |  作者:八面玲珑的碧奇  |  更新:2026-05-02
大城市的第一口灰------------------------------------------,窗外的世界变了。,脖子仰得酸了也没移开。高楼,一栋接一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立交桥像水泥做的巨蛇,一层叠一层,车在上面跑,轰轰隆隆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边城那条街上,一天也过不了几辆车,偶尔过去一辆拖拉机都算热闹。这里,红绿灯路口一停,几十辆车排成队,尾气喷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铁皮屋顶,水泥墙,窗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蜂巢。烟囱冒着白烟或者灰烟,跟天上的云搅在一起分不清。路边开始出现城中村——握手楼,一栋挨一栋,中间只隔一条缝,连阳光都漏不进去。墙上贴满了广告,招工的、租房子的、**的、治病的,一层盖一层,像牛皮癣。,心跳快了一点。。是那种“我真的到了”的感觉。,在一个破旧的长途客运站停了下来。站不大,水泥地坑坑洼洼,出站口搭了个铁皮棚子,下面站着几个人,有抽烟的,有蹲着的。地上有痰迹和烟头,扫都扫不干净。“到深城了,到深城了啊!下车的赶紧下!”售票员扯着嗓子喊。,背上书包,跟着人流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地面的触感跟边城不一样。边城是土路或者水泥路,这里是柏油路,被太阳晒得有点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出站的、进站的、拉客的、等人的、卖东西的。喇叭声、说话声、摩托车突突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粥。杨天转了一圈,看见了公交站牌,上面的地名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看见了出租车,绿黄相间的,一辆接一辆,但他不敢坐,不知道要多少钱。,站在广场边上,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地上的树。“小伙子,找工作吗?”。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发黄的白衬衫。男人头发油油的,梳了个偏分,牙齿有点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手背上能看见青筋和茧子。。母亲说过,外面骗子多,别跟陌生人走。
“我是正规职介所的,有执照的。”男人看杨天没说话,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塑封的牌子,上面印着什么协会的认证,字很小,杨天没看清,“只收五十块介绍费,包你找到工作。找不到全额退款。”
“什么工作?”杨**。
“快递分拣、电子厂、工地搬砖、保安,都有。你想干啥?”
“搬砖也行。”
“那更好办。”男人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你跟我走,就在前面,两步路。”
杨天犹豫了一下。
五十块。他在早餐店干一个月才一百五,五十块不是小数目。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转,能找到活吗?万一找不到,兜里两百多块钱能撑几天?
男人看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你不信没关系,去看看,不收费。看了再决定。”
杨天想了想,点了头。
男人带着他穿过一条巷子,走了大概三分钟,进了一间门面房。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诚信职介”四个字,玻璃门上贴满了招工信息。房子不大,十来平方,墙上全是纸,写着各种工厂的名字和工资。地上有烟头,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了红色但掉了一半,桌上摆着一沓表格和一台老式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着Windows XP的桌面。
“王姐,这小伙子找活,搬砖的。”男人说。
王姐抬起头看了杨天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从桌上抽出一张表。
“填一下。姓名,年龄,哪里人,想干什么。”
杨天接过表,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一笔一划填了。写到年龄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写了“18”。
王姐看了一眼,没说别的。
“介绍费五十。”她说,“填完表交钱,我给你开个条,明天你就去这个地址上班。”
杨天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王姐。王姐接过,看都没看,塞进抽屉里,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地址。
“龙华区某某路某某号,快递分拣。明天早上八点到,找李主管,说王姐介绍的就行。管一顿午饭,不管住。一个月三千八,月底发。”
杨天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地址,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能上吗?”他问。
“能。明天去了就上。”王姐已经开始翻桌上的其他文件了,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干,王姐这边靠谱的。有啥事再来找我。”
杨天点了一下头,走了。
出了门面房,杨天走回大街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五十块不多,人家也给地址了,明天去了就能上班。一切看起来都是正规的。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慌。
他看见路边有个报刊亭,走过去。
“老板,买瓶水。”杨天递过去两块钱,拿了瓶矿泉水。
报刊亭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本地口音,正看报纸。杨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装作随口问了一句:“老板,那条巷子里有个职介所,靠谱吗?”
老头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杨天一眼,又看了看那条巷子。
“那条街全是骗子。”老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交钱了?”
杨天没说话。
“交了多少?”
“五十。”
老头叹了口气,把报纸放下:“那个职介所换了好几个招牌了。你明天去那个地址看看,能找到算我输。”
杨天站在原地,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
他转身往回跑。
那条巷子不长,他跑过去只用了两分钟。门面房还在,但玻璃门锁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旺铺转让”,纸张已经发黄卷边,边角翘起来,像是贴了很久了。
杨天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了,桌子、电脑、墙上的招工信息,全没了。
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杨天蹲在路边,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
五十块。
母亲在砖厂搬一天砖,八十块。五十块,是母亲大半天的话。母亲一块砖一分钱,五十块就是五千块砖。五千块砖坯,一块一块搬,码好,再搬上车。母亲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砖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攥着兜里剩下的钱,指节发白。
二百九十块。
他没哭。也没骂。
他就是觉得自己蠢。母亲说过,外面骗子多,别跟陌生人走。他听了,但还是上当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太想找份工作了。太想快点挣钱,快点给家里寄钱,快点证明自己出来是对的。
那个男人看准了这一点。
杨天蹲了五分钟,站起来。
他不能停。兜里还有二百九十块,得找地方住,得找活干。被骗了就骗了,五十块买了个教训。他记住那张黄牙的脸了,虽然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
他沿着大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天桥。
天桥下面有人。几个中年男人围在一起打牌,身边堆着啤酒瓶和花生壳。一个老头躺在一块纸板上,盖着报纸,睡着了。还有一个年轻点的,蹲在桥墩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纸杯,里面有几个硬币。
杨天看了一眼,没停。
他想起大巴上那两个年轻人说的话:城中村租房,三百块一个月,地下室更便宜。
他开始找城中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楼房。楼和楼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当地人管这叫“握手楼”——对面的人伸出手,你也能伸手,两只手能在空中握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楼与楼之间,有的还挂着衣服和被子。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溅一裤腿。
杨天看见墙上贴满了招租广告,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单间,独立厨卫,月租350。”——太贵。
“床位,合租,月租180。”——便宜,但合租不方便。
“地下室,通风采光好,月租180。”——通风采光好是骗人的,但便宜。
杨天照着广告上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那头是个老**,说普通话带口音,杨天听了个大概:在上沙村,带他去看。
老**姓陈,六十多岁,穿花衬衫,脚上一双塑料拖鞋,走路很快。她带杨天穿过一条窄巷子,地上有水沟,味道不好闻。走到一栋握手楼前,用钥匙打开一楼的一个铁门,进去就是地下室。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杨天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大概八九个平方,水泥地,墙皮脱落了一**,露出发黑的水泥。天花板上有一块黄褐色的水渍,像一张地图。窗户只有巴掌大,开在墙的最上方,对着地面。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行人的脚,一双一双走过去。
地上有一张旧床垫,用塑料布包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墙角有一个水龙头,下面接了个塑料桶。没有厕所,老**说用外面的公厕。
“一百八一个月,押一付一。”老**说,“你要住就交三百六。”
杨天摸了摸兜里那二百九十块。
“阿姨,我先交一个月的行不行?”杨天说,“押金我过几天补给你。我刚来,钱不够。”
老**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背着书包,拎着编织袋,脚上穿着补丁布鞋,站在她面前。
“你多大了?”
“十八。”
老**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拆穿。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你先住一个月,押金下个月补。别跑啊。”
“不跑。谢谢阿姨。”
杨天从兜里数出一百八十块,递给老**。老**接过,数了一遍,折了一下塞进花衬衫口袋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杨天。
“门锁坏了,这个钥匙能开。别带人回来住。”
“知道。”
老**走了。杨天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
他把编织袋放到墙角,书包放在床垫上。他坐下去,床垫塌了一大块,弹簧硌**。他站起来,把编织袋解开,拿出那床薄毯子——房东给的,有樟脑丸的味道。铺在床垫上,又拿出那包卫龙辣条。
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放进嘴里。
辣。甜。油。
和边城一个味道。
杨天嚼着辣条,坐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头顶上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透过那个巴掌大的窗户,能看见行人的鞋——皮鞋、运动鞋、凉鞋、拖鞋,一双一双走过去,走得很慢,或者很快,或者停下来。
杨天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欠费提醒还在。他没充话费,没给母亲打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母亲说。到了?到了。找工作?被骗了五十块。住下了?住在地下室,一百八一个月。
母亲会说:“不行就回来。”
但他不能回去。
杨天把辣条包装袋扎好,放回书包。他躺在那张旧床垫上,薄毯子拉到肩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黄褐色的,像一张地图。
他想起边城的地图。边城不大,整个镇子就那么几条街,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现在他在深城,一千多公里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明天,去那个地址看看。
王姐给的那个地址,快递分拣。不管是不是骗人的,先去了再说。万一真的呢?万一能上班呢?去了才知道。
杨天闭上眼睛。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是有人在楼上洗澡,水从管道里流下来,经过这间地下室,流到不知道哪里去。
他翻了个身,床垫嘎吱响了一声。
深城的第一天,就这样了。
五十块买了个教训。
一百八十块买了个地下室的床位。
还剩一百一十块。
杨天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沓钱。
一百一十块,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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