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中村，漏水的地下室------------------------------------------。。地下室没有窗户能看见天，只有那扇巴掌大的气窗对着地面，透进来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月亮。他翻了个身，薄毯子滑到腰上，冷气立刻从背后钻进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裹紧，蜷成一团。。墙壁冰凉，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阴冷，像地窖里的空气，吸进肺里都是凉的。杨天把毯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一片深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往外蔓延。气窗透进来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水渍就躲在黑暗里，像一张闭着的眼睛。。，杨天只闻到一股潮湿的臭味，像旧衣服放久了没晒的那种味道。但现在，关了门，关了那扇唯一的铁门，没有风，霉味就在这八九平方的空间里慢慢发酵，越来越浓。它从墙皮脱落的地方渗出来，从床垫底下钻出来，从水龙头管道的接口处爬出来，钻进杨天的鼻子、嘴巴、衣服纤维里。，从书包里摸出手电筒——地摊上买的，五块钱，塑料壳子，光线发黄。他按亮，照着墙壁。，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朵没有开放的花。霉斑的边缘是绿色的，中间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手电光照上去，绒毛的影子在墙上一颤一颤的，像活的东西。。床垫靠着的那面墙也有霉斑，小一些，零零星星的，像撒了一把芝麻。水龙头接口处的墙皮已经泡发了，鼓起来一个包，手电照上去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霉还是腐烂的水泥。，躺回去。。边城的房子也潮，母亲在墙角放石灰粉吸湿，下雨天被子也是潮的。但这种霉味不一样。边城的潮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里没有泥土，没有青草，只有水泥、铁锈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腐烂气息。，杨天听见了别的声音。。这个时间，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是楼里的声音。水**的水一直在流，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喉咙里卡着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水流声不规律，有时候急，哗啦一下，有时候慢，滴答滴答。。
滴答。
杨天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的边缘，正在渗水。
不是很大的水，是一滴一滴的。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慢慢挤出来，在水泥表面聚成一滴，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然后掉下来。
啪嗒。
砸在水泥地上。
杨天盯着那一滴。等了大概十几秒，又一滴。
啪嗒。
位置在床尾那边，离床垫大概一米。地面上已经有一个小小的水坑了，手电照上去反光。水坑周围的水泥颜色更深，说明已经滴了很久了。
杨天把脚从床尾挪开，怕水溅到鞋上。然后他想起墙角那个塑料桶——房东以前装涂料的，洗过了但还有股化学味，他白天看见了，没扔。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墙角，拎起那个桶。桶里还有一点积水，不知道是之前留下的还是从哪渗进来的。他把水倒在水龙头下面的地漏里，桶壁上是干的，但摸上去滑滑的，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杨天把桶放在水滴落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水滴正好落在桶底。
咚。
水滴砸在塑料桶底上，声音变了。不再是“啪嗒”那种清脆的声音，而是“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个空心的木头。
咚。咚。咚。
间隔不规则。有时快，三秒一滴，有时慢，十几秒才来一滴。像是楼上有个人在拧水龙头，拧不紧，水滴随着水压的变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杨天回到床垫上，躺下来，听着那个声音。
咚。咚。咚。
像钟摆。
他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想象水是从哪里来的。是楼上在用水？还是墙壁里面的水管漏了？还是下雨了，雨水从地面渗下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滴水不会停，至少今晚不会。
咚。
杨天想起边城的雨。
边城一下雨，整个镇子都是湿的。雨水打在瓦片上，沙沙沙，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母亲会在院子里放几个盆接漏水，盆是铝的，水滴进去叮叮当当，声音很脆。杨天小时候觉得那个声音好听，像在敲铁片琴。
母亲会站在门口，看着天，说：“这房子老了，哪哪都漏。”
但边城的雨停了之后，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香的，甜的，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得发亮，绿得晃眼。母亲会把接水的盆收起来，倒进桶里存着洗衣服。
这里没有泥土。
这里只有水泥、铁锈、霉味，和天花板上永远滴不完的水。
咚。
杨天翻了个身。
楼上传来脚步声。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有人在上厕所，冲水的声音哗啦一下，水**的水流突然急了，咕噜咕噜响了一阵。
隔壁也有人在咳嗽。老年男人的干咳，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咳完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咳。
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有人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呼呼呼，时断时续。
杨天听着这些声音，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栋握手楼里住了很多人。楼上的、隔壁的、楼下的、走廊尽头的。他们跟他一样，都是从某个地方来深城讨生活的。有的在工厂，有的在工地，有的在餐馆洗碗，有的在街上发**。他们住在地下室、隔断间、床位里，一个月花一两百块钱，买一个睡觉的地方。
杨天不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他们跟自己一样。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有点刺眼。信号栏是空的，话费余额那个地方写着“余额不足”，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提醒符号。
欠费。
母亲今天打了几个电话？他白天没接到，不知道。也许母亲打了好几次，每次都听见“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她会着急，会胡思乱想。她会想杨天是不是到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手机丢了。
杨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按灭了。
明天第一件事，充话费。
他想象明天充完话费给母亲打电话的场景。母亲会接得很快，也许响一声就接了。她会说：“到了？”杨天说：“到了。”她会问：“吃饭了没？”杨天说：“吃了。”她会说：“冷不冷？深城那边天气怎么样？”杨天说：“不冷。”她会说：“工作找到了没？”杨天说：“在找。”
她会说：“别省着花。”
杨天闭上眼睛。
他知道母亲下一句会说什么。
“不行就回来。”
但杨天不想听见这句话。不是不想听母亲说话，是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不行。他出来了，就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翻了个身。
明天的事，他得在心里盘一遍。
王姐给的那个地址，在龙华。他得坐公交车去，不知道多少钱，也不知道坐哪路。到了之后找到那个快递分拣点，找到李主管，说王姐介绍的。如果靠谱，今天就能上班。一个月三千八，管一顿午饭，不管住。三千八，一个月花一千，能存两千八。一年能存三万多。
三万多，够妹妹上初中的学费了。
如果那个地址是假的呢？如果去了找不到呢？
杨天想到了工地。
大巴上那两个年轻人说了，工地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干满三十天，四千五。比快递分拣多七百。但工地累，搬砖、扛水泥、绑钢筋，都是体力活。杨天不怕累，他从小就在干活。早餐店凌晨四点起来生火揉面，砖厂帮母亲搬砖坯，采石场帮父亲扛过碎石——他干过比工地更累的活。
但他未成年。工地要不要？得说自己十八。
城中村附近应该有小工地。明天找不到快递分拣，就去工地问。一家一家问，总有人要。
杨天在心里把这些事情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霉味还在。水滴还在滴。咚。咚。咚。
但困意上来了。折腾了一天，大巴上没睡好，被骗的时候走了不少路，找房子又走了几条街。身体累了，脑子也累了。
杨天蜷缩在那床薄毯子里，把毯子的边角掖到身下，尽量不让冷风钻进来。床垫硌得慌，弹簧顶着腰，有点疼。但他不在乎了。
他想起边城家里的床。木板床，上面铺一床旧棉絮，母亲每年夏天拿出去晒，拍得蓬蓬的，有太阳的味道。被子是母亲缝的，棉花是自己家种的，厚实，压在身上暖烘烘的。
杨天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是房东给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
但总比没有强。
水滴还在滴。咚。咚。咚。
杨天的呼吸渐渐慢下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散了，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变淡，最后消失了。
他睡着了。
没有梦。
没有边城。没有母亲。没有姜月站在老槐树下。没有王浩的辣条。
只有水滴声，和霉味。
凌晨四点。
楼上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重，更密集。有人起床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石地面上，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哗，水**的水流突然变急了，杨天头顶的天花板里面咕噜咕噜响了一阵。
水滴的频率变快了。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杨天被震醒了一下。他睁开眼，地下室里还是黑的，气窗外面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灰蒙蒙的，像是天快亮了。
楼上的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隔壁也有人在动，挪东西的声音，拉链的声音，咳嗽声。
他们都起这么早。去工地的？去工厂的？不管去哪，都是去讨生活的。
杨天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
还没到他起床的时间。他定了闹钟吗？没定。手机欠费，闹钟应该还能用。但他没定。他不知道自己几点该起，不知道明天到底去哪。
到了再说。
他迷迷糊糊地想。
楼上的脚步声远了，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下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地下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滴。
咚。咚。咚。
杨天又睡着了。
深城的第一夜，就这样了。
没有故乡的月亮。没有母亲的唠叨。没有边城的鸡鸣犬吠。
只有一间漏水的地下室，一张旧床垫，一床薄毯子，一个接水的塑料桶。
和天花板上永远不会停的水滴。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