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肿了眼。雷声闷闷的，从远处碾过来，风卷着土腥味，刮得枣树叶子哗哗响。陈老栓站在屋檐下，看着天，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暴雨下了一夜。雨点砸在屋顶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陈老栓缩在被窝里，黄纸攥得汗湿。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他竖起耳朵，那声音绕着他的房子转了一圈，停在窗户外头。
“陈……老……栓……”
有人在叫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根说的。陈老栓把黄纸捂在胸口，闭着眼装死。那声音叫了三遍，停了。接着，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明明顶了杠子的。
但他没敢出去看。
雨下到第二天下午才停。村里到处是水，沟满壕平。陈老栓在屋里憋了一天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出门找吃的。他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走，想去地里看看有没有被冲出来的红薯。
路过浸猪*时，他绕开了，远远地从土坡上走。但眼睛忍不住往那边瞟。河*涨水了，水面宽了一倍，黄泥汤子翻滚着，卷着树枝、死鸡、**。水退得也快，到傍晚时分，已经缩回了原来的河道，露出一**河滩。
河滩上全是淤泥，黑得发亮，散发着腐臭。陈老栓本来不想靠近，但他眼尖，看见河滩中间有个红彤彤的物件，在夕阳底下特别扎眼。
像是一团火。
陈老栓的脚不听使唤了。他走下土坡，踩着烂泥往河滩中间走。淤泥**鞋，每走一步都费劲。那红物件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是一件衣裳。
一件红嫁衣。
大红的缎子面，被泥水泡了，居然没脏。金线绣的并蒂莲在衣襟上盘着，龙凤呈祥的纹样顺着袖口往上爬。衣裳是斜襟的，盘扣是珍珠的，虽然掉了两颗，但剩下的还泛着温润的光。最邪性的是，这衣裳是干的。从水里捞出来的物件，在河滩上晾着，居然是干的，摸上去还带着温度。
陈老栓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了陈三爷的话，但手已经伸出去了。金线在他粗糙的指腹下划过，像是有生命似的，微微颤动。他把嫁衣提起来，衣裳很轻，像提着一团云，但展开来又很大，能裹住一个瘦小的女人。
河滩上起风了，凉飕飕的，带着河底的腥气。陈老栓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一片血红的晚霞。他忽然觉得，那晚霞的颜色和手里的嫁衣一模一样。
“卖了……卖了能换半年粮。”他对自己说。
他把嫁衣卷了卷，塞进怀里，贴着皮肉。那衣裳像块火炭，烫得他心口疼，但他没松手。
回村的路上，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三次，只有空荡荡的河滩，和一串他自己留下的脚印。但**次回头时，他看见河*的水面上，漂着一盏红灯笼，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朝下游去了。
第三章 枣树影
陈老栓把嫁衣带回了家。他没敢往屋里搁，总觉得那衣裳带着股说不出的味，不是香，不是臭，是那种老棺材铺子里常有的气息，陈年的木头混着石灰，再搅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他找了根竹竿，把嫁衣撑开，挂在院子当中的歪脖子枣树上。
枣树今年本来结了青枣，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嫁衣挂上去的时候，一阵风过，枣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青枣子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浆。陈老栓抬头看，发现枝头上的枣子全蔫了，皱巴巴的，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水。
“邪性。”他嘟囔了一句，但没把衣裳取下来。
他进了灶房，煮了碗面糊糊，蹲在门槛上吸溜。天擦黑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那件嫁衣在枣树上飘着，金线偶尔反光，像是谁在暗处眨了下眼。陈老栓不敢多看，三口并两口吃完，进屋插了门，把陈三爷给的黄纸又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这一夜，他睡得死沉，连个梦都没做。但凌晨时分，他被冻醒了。不是天气凉，是那种从骨头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