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药引
陈大柱把最后一口苞谷面糊糊倒进嗓子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那是十月底的天，黑得早，风从窗缝往里钻，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娘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大柱放下碗，抹了把嘴，冲里屋喊："娘，我去抓药，王大夫说今个儿药就能配齐。"
里屋的咳嗽停了半晌，传出他娘沙哑的声音："明儿个去吧，天要黑了。"
"等不及了，"大柱系上棉袄扣子，"您这喘症越来越重，王大夫说了，这剂药得连着吃，断一天前功尽弃。"
他娘没再言语，只又咳了两声。
大柱抓起桌上的手电筒，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像只枯瘦的手。
阴路村是个小村子，拢共三十来户人家，坐落在两山夹一沟的破地方。村子得名于村外那条路——阴路。那路不是官道，是祖辈踩出来的土路，窄得只能过一辆驴车，两边荒草丛生，据说底下埋着不知多少无主孤魂。老人们说，走阴路，昼行夜不行，尤其是月黑头、刮风天。
大柱当然听过这些讲究。他今年三十有五，生在阴路村，长在阴路村，那些老辈传下来的忌讳，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忌讳是忌讳，日子是日子。村里人白天照样走那条路去镇上，去邻村，去地里，也没见谁真撞着什么。至于夜里……夜里谁没事走那儿啊？
可今晚没办法。王大夫住在邻村的王家沟，隔着一道山梁，走阴路是最近的道儿，来回一个时辰。要是绕官道，得翻山，黑灯瞎火的，更危险。
大柱摸了摸棉袄内兜，那儿揣着几张毛票，是卖了两只下蛋母鸡换的。他深吸一口气，迈出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抽旱烟的老汉正蹲着唠嗑。见大柱出来，村东头的李老汉抬起头："大柱，这会儿还出去？"
"抓药，"大柱晃了晃手电筒，"娘病得厉害。"
李老汉吧嗒了两口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天上没月亮，云层厚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走阴路？"
"嗯，近。"
几个老汉都没吭声。过了会儿，李老汉从鞋底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带把糯米。"
"啥？"
"兜里揣把糯米，"李老汉没抬头，"你奶活着的时候没跟你说过？走阴路，糯米辟邪。"
大柱笑了笑："李爷，您老糊涂了吧？我一个大活人，走个路还要带粮食？"
李老汉没再言语，重新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大柱没当回事，摆摆手走了。身后，他听见另一个老汉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乱葬岗"、"六零年"几个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大柱已经走到了阴路的入口。
阴路其实不长，满打满算三里地，从村口的老牌坊一直延伸到山梁下的乱石滩。可这条路邪性就邪性在，明明看着直，走起来却总觉得绕。白天还好，有太阳辨方向，夜里……
大柱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后的苞谷地，秸秆早就拉回家了，只剩下一排排矮茬，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迈开步子， *oots踩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起初没什么异常。风是冷了些，可十月底的风本就如此。路是黑了些，可手电筒照着，五步之内还算清楚。大柱心里惦记着母亲的药，脚步不由得加快。
走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按说三里地，快步走小半个时辰就该到头了。可他抬头望去，前方的路还是黑漆漆一条，手电筒的光柱尽头，除了土路就是荒草，连个活物都见不着。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身边有股味儿——不是土腥味，也不是粪臭味，是一种陈年的、**的甜香，像是放坏了的红薯干，又像是……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停了。
刚才还呼啸的北风，此刻竟然一丝都没了。苞谷茬子不再响，树梢不再摇，整个世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