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小雨写的。铅笔的、圆珠笔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渐渐端正。
像一棵小树苗，慢慢长直了。
转眼又是一年。
林小雨上四年级了。林小东也上了一年级，虽然还是瘦小，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能跑能跳，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有一天傍晚，林小雨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瘦瘦的女人。
女**概三十多岁，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劳累。她手上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鱼摊前，表情局促不安。
“陈师傅，”女人开口，声音很轻，“我是小雨的妈妈。这么多年，谢谢您一直照顾我们家孩子。”
她说着，把苹果放在案板上，深深鞠了一躬。
陈德海连忙摆手：“嫂子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的。”女人直起腰，眼眶红红的，“小雨什么都跟我说了。这些年，您每天给她们鱼，一分钱不要。还有冬天的冻疮膏，夏天的旧衣服，还有小东看病那次您塞给小雨的三百块钱……”
“嫂子，”陈德海打断她，“您别说了。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女人眼泪掉下来，“小东那会儿病得厉害，医生说再拖下去人就没了。要不是您每天给的那块鱼肚腩，他连那点营养都补不上……”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下去了。
林小雨站在旁边，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林小东躲在姐姐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怯怯地看着妈妈。
陈德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摊子后面走出来，把苹果拿起来，塞回女人手里。
“嫂子，苹果您拿回去，给小东吃。”他说，“我一个大人，哪能吃孩子的苹果。”
“可是——”
“您听我说。”陈德海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做好事，我是做生意。鱼肚腩这东西，确实没人要。我不给小雨，也是扔。所以您别觉得欠我什么。”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陈德海摆手打断。
“嫂子，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我帮不上大忙，这点小事您别放在心上。”他顿了顿，“把孩子养大，让她们念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拎着苹果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师傅，您是个好人。”
陈德海摆摆手，转身回去杀鱼。
那天晚上收摊后，他一个人坐在摊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市场里空荡荡的，灯关了一半，只有他这儿还亮着。飞蛾围着灯泡转，投下细碎的影子。
王婶收摊路过，看见他，停下脚步。
“老陈，咋还不走？”
“歇会儿。”
王婶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
陈德海接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婶，”他忽然开口，“你说，我做这些，是不是有点傻？”
王婶看着他：“怎么这么说？”
“今天小雨**来了，又是鞠躬又是掉眼泪的，说我是好人。”他弹了弹烟灰，“可我觉得，我没做什么。就几块鱼，值几个钱？”
王婶抽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老陈，你知道我在这市场多少年了吗？”
“二十年？”
“二十三年。”王婶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天天来买菜，客客气气的，但你出点事他第一个躲。有的人你帮过他，他转头就忘。还有的人，你只是给他一口饭吃，他记你一辈子。”
她看着陈德海：“你不是傻。你是知道这孩子值得。”
陈德海没说话，把烟抽完，按灭在地上。
“走吧，”他站起来，“明儿还得早起。”
王婶也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菜市场。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德海骑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骑。
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回到家，他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媳妇的遗照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照片发愣。
“老婆，”他轻声说，“今天小雨的妈妈来了。她说了很多谢谢。”
“其实应该是我谢谢她们。”
“这十几年，我一个人过，冷清得很。”
“自从遇见了那孩子，我每天都有个念想。多切一块鱼，留一袋瓶子，存一个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