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烛骨临朝  |  作者:陆之鹤  |  更新:2026-05-02
泥尘藏玉,淬骨寒生------------------------------------------,是大靖京华百年难遇的酷寒。,压垮了街边的枯木,冻结了护城河的流水,也冰封了整座京城残存的暖意。,单薄的锦衣早已被风雪浸透,冰凉的布料死死贴在稚嫩的骨肉上,冻得他四肢僵硬,几乎失去知觉。,他刻意绕开了官道正门,踩着偏僻的侧巷残雪,避开了留守**的衙役。偌大的京城处处是高墙朱门,处处是曾经熟识的权贵府邸,可一夜倾覆,昔日故交、世交亲友,尽数成了避之不及的路人,成了冷眼旁观的帮凶。,百万人口,竟无他一寸容身之地。,唯恐沾染半分牵连,恨不得将谢氏余孽赶尽杀绝,以此向吕氏、崔氏表忠心。,太清楚这人心险恶。,他亲眼看见那些曾经受谢家提携、受祖父恩惠的官员,在朝堂之上****,恳请先帝诛灭谢氏九族;亲眼看见那些常年与谢家交好的世家子弟,手持利刃,跟着禁军冲入国公府,屠戮妇孺。,情义,恩义。,一文不值。,刮得他眉眼生疼。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满白雪,凝结成细碎的冰霜。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褪去了世家嫡子的温润精致,添了满身风霜与死寂的冷硬,轮廓早早显出几分刀削般的凌厉。,不敢抬头示人。,自幼闻名京华,若是被人认出,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将整张大半面容隐在残破的衣领之后,只余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冷静地扫视着四周的街巷。,也没有冷得瑟瑟发抖。
肉身的严寒苦楚,比起心口寸寸溃烂的血海深仇,根本不值一提。
脚掌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一步一个深痕,深浅规整,步步沉稳。哪怕身躯尚且幼小,哪怕前路漆黑无光,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冻土中未曾弯折的寒松,藏着无人窥见的傲骨与锋芒。
从日落走到夜深,京华城内的坊市尽数落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透过窗棂洒落人间,户户阖家团圆,灯火温馨。
唯有他,一身风雪,一身血腥,一身孤仇,立于繁华之外,与这世间所有温暖彻底隔绝。
城卫开始夜间巡街,铁甲碰撞的脆响、呵斥的喊话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谢临渊眸光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心绪,身形极快地闪身躲入街边废弃的破庙。
破庙荒废已久,断壁残垣,漏风漏雪,神像倾颓在地,布满蛛网灰尘,荒凉破败,是人迹罕至的弃地。
也是此刻,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缩在破败的供桌之下,屏住呼吸,透过破损的庙门,静静看着巡街的铁甲士兵持灯而过。
灯火摇曳,映出士兵面无表情的冷硬面容,也映出他们腰间悬挂的、沾染过谢氏族人鲜血的长刀。
只隔数丈之遥,便是屠戮他家人的刀兵。
只要对方回头一瞥,只要他发出半点声响,这苟延残喘的性命,便会即刻葬送于此。
恐惧吗?
有。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
他死死攥紧双拳,掌心早已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细微的血珠渗出,冷意刺骨。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冷眼旁观,将这份生死悬于一线的窒息感牢牢刻在心里。
记住这种无力。
记住这种任人宰割的恐惧。
记住今日寄人篱下、藏身泥尘的卑微。
巡街的兵马缓缓远去,喧闹彻底消散,天地重归风雪寂寂。
破庙之中,寒风穿堂,冻得空气都结了霜。
谢临渊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微微抬头,看向庙外漫天飘落的白雪。
京城,不能再待了。
皇城脚下,权贵云集,眼线遍布,危机四伏。只要他留在京华,便永远是暗处的猎物,随时随地会被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这些沾满血腥的仇敌,去往无人知晓的乡野泥泞,默默蛰伏,野蛮生长。
待到羽翼丰满之日,再踏雪归京,血洗山河。
夜色深沉,风雪未歇。
谢临渊没有丝毫迟疑,起身拍落满身积雪,小小的身影踏出破庙,朝着京城最偏僻的北城门走去。
北门外是连绵百里的荒山野岭,村落稀疏,流民遍地,混乱贫瘠,却是此刻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他凭着幼时随祖父出城练兵的零碎记忆,避开所有关卡哨岗,沿着城墙脚下的荒僻小路,在皑皑白雪中艰难跋涉。
年幼的身躯早已达到极限,双腿酸软麻木,腹中空空如也,从昨日晚宴到今日深夜,他水米未进,饥饿与严寒双重侵蚀,几乎要将这具幼小的身躯压垮。
好几次,他眼前发黑,踉跄欲倒,却都凭着一股极致的韧劲死死撑住。
他不能倒。
他死不起。
谢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人命,都压在他这唯一的遗孤身上。他若是倒了,谢家便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血海深仇便永无昭雪之日,那些恶人便会安享荣华,永世逍遥。
他绝不允许。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漫天风雪终于渐歇。
一夜跋涉,他终于踏出了大靖京城的结界,身后是繁华锦绣、血海深仇的京华,身前是荒芜苍茫、无人问津的山野。
回首望去,巍峨皇城隐在薄雾白雪之中,朱墙金瓦,庄严肃穆,神圣堂皇。
可那金碧辉煌的皇城底下,藏着最肮脏的权谋,最冷血的屠戮,最虚伪的人心。
那里是他的地狱,是他的恨土,亦是他他日必将登顶的王座。
谢临渊静静伫立在山野路口,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对着京城的方向,微微颔首。
无声的起誓,再次落于心底。
待我归来,必毁此城,覆此朝,清此仇,定乾坤。
随即,他决然转身,不再回望半分,毅然踏入茫茫山野深处。
自此,京华无谢郎,山野藏孤骨。
荒山野岭,乱石嶙峋,枯草覆雪,人烟绝迹。
昔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的镇国公嫡子,从此褪去所有荣光,沦为山野间流离失所的孤童。
白日踏雪寻路,采食野果草根充饥,躲避山中野兽流民;夜晚栖身山洞枯枝,以天地为床榻,以风雪为被褥。
他放下了所有世家身段,摒弃了所有孩童娇气。饿了,便啃食酸涩难咽的草根野果;冷了,便蜷缩在枯枝堆中,靠自身微薄的体温取暖;累到极致,也绝不放任自己昏睡,永远留着三分清醒,戒备周遭所有危险。
短短半月,原本白皙精致的少年,变得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不堪,沾满泥尘,手脚冻得布满青紫冻疮,狼狈落魄,与山野间的流民稚童别无二致。
无人能从这副肮脏破败的模样里,窥见他曾经冠绝京华的贵公子风华,更无人知晓,这具瘦小落魄的身躯里,藏着一颗倾覆山河的冷血野心。
沿途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
流离失所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寒冬中冻饿而死,尸身被弃于荒野,无人收殓;弱小的孩童被流民欺凌、抢夺吃食,活活打死;老弱妇孺步履蹒跚,最终倒在风雪之中,化作一抔冻土。
乱世底层的残酷,比朝堂**更直白,更冰冷。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八个字,在山野泥泞之中,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临渊冷眼旁观,从不插手,从不心软。
他见过善良的流民帮扶弱小,最终被恶人联手劫掠杀害;见过隐忍退让之人,步步退让,最终一无所有,冻饿惨死。
他彻底明白,这世间温柔与善良,从来都是弱者的墓志铭。
唯有狠戾、隐忍、强大,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善意,不再对这世间抱有半分温情。
路过村落集镇,他混迹流民之中,学着藏锋敛锐,学着沉默寡言,学着看人眼色,学着在泥泞里苟活。
有人欺他年幼弱小,上前抢夺他辛苦寻来的干粮。
往日的谢家小公子,会被族人护在怀中,受尽宠爱。
而今的谢临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面对比他高大壮实的流民孩童的推搡抢夺,他没有躲闪,没有退让。
在对方的手伸过来的瞬间,他眼底寒光乍现,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尖锐的碎石,狠狠砸向对方的手背。
力道凶狠,决绝刺骨。
一声惨叫划破街巷。
那比他年长数岁的孩童瞬间松手,手背鲜血淋漓,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瘦弱、眼神冰冷得可怕的小男孩。
周遭的流民纷纷侧目,有人呵斥,有人冷眼围观,有人等着看他被报复打死。
谢临渊握着带血的碎石,指尖冰冷,眸光淡漠地扫过众人,无半分怯意,无半分波澜。
他身形依旧瘦小,却脊背挺直,浑身凛冽的杀气骤然外泄。
“再抢,断手。”
稚嫩的嗓音沙哑低沉,没有怒吼,没有暴戾,只有平铺直叙的冰冷宣告,字字都带着不惜鱼死网破的狠绝。
那双漆黑的眸子,太静,太冷,太深,不像孩童,反倒像蛰伏的孤狼,带着噬人的戾气。
一众流民孩童被这双眸子震慑,无人再敢上前半步,悻悻退去。
周遭看热闹的**,也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招惹这个看似弱小、实则狠戾异常的孤童。
乱世泥沼,温柔必死,狠者方生。
这是谢临渊在**途中,学到的第一句生存法则。
他不要善良,不要温和,不要旁人的怜悯。
他要让所有敢欺他、辱他、犯他者,皆惧他、畏他、敬他。
日子一日日过去,寒冬渐深,山野愈发酷寒。
无数流民倒在了漫长的寒冬里,化作冻土的养分,彻底消散人间。
谢临渊凭着极致的隐忍与狠劲,硬生生在尸横遍野的山野流民中活了下来。
他比所有孩童更能忍饥耐寒,比所有**更能沉心静气。白日苟活求生,夜晚无人之时,便会独自静坐寒夜,复盘朝堂格局,回想祖父教他的兵法谋略、父亲传授的帝王权术。
灭门之后,他未曾荒废一日。
他清楚,空有恨意,无有实力,终究只是枉然。
他要复仇,要夺权,要覆山河,便必须拥有匹配野心的能力。
文能安朝堂,武能定乾坤,智可戏权贵,谋可掌天下。
一夜,大雪初晴,寒月悬空。
他栖身于深山一处隐蔽的岩洞之中,借着微弱的月色,抬手看着自己布满冻疮、粗糙不堪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笔练字、执卷读书、抚琴弈棋,养在锦绣温室,精致干净。
如今这双手,握过碎石、刨过草根、沾过泥泞、染过鲜血,粗糙丑陋,满是伤痕。
可唯有这双历经磨难、淬过苦寒的手,才有资格,他日执掌天下权柄,搅动万里风云。
谢临渊微微垂眸,眼底寒霜万古不化。
泥泞藏玉,风雪淬骨。
今日所有的卑贱、苦难、欺凌、隐忍,皆是他日登顶权巅的基石。
待我磨尽稚骨,锋芒现世,必以铁血洗冤仇,以寒权覆山河!
岩洞之外,夜风呼啸,千山寂雪,万籁俱寂。
无人知晓,这荒芜深山的破败岩洞里,一个七岁的孤童,正在以血为墨、以苦为炉,淬炼一颗杀伐天下、权倾山河的铁血帝心。
属于摄政王的传奇,正于尘埃泥沼之中,悄然生根,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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