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骨逢时，暗火蓄势------------------------------------------，春。，山野间依旧浸着刺骨的寒意，只是那压垮枯枝的坚冰，终于随着南风的初至，悄然消融。，身下铺着晒干的枯草，身上裹着从流民处捡来的、早已辨不出原色的破棉袍。他身形较半月前抽长了些许，依旧单薄，却再无半分初入山野时的狼狈踉跄——脊背挺得笔直，如岩缝中凿出的青竹，骨节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他正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专注地打磨着一截粗陋的木枝。，经了冬日的霜冻，质地坚硬。他用石块反复磋磨，将其削成一柄尺余长的木剑，剑刃虽钝，却棱角分明，剑脊笔直，握处被他用粗糙的树皮缠了又缠，防滑吸汗。，拧成细绳，系在剑柄顶端，风一吹，便在洞口晃出细碎的影。，握住木剑，手腕轻旋，动作流畅规整，没有半分孩童的随意。他练的是祖父亲传的谢家枪法，只是将枪术凝于木剑，一招一式，都透着章法与狠劲。、劈、挑、扫。，木剑划破空气的轻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他的呼吸绵长平稳，没有急促的喘息，每一次挥剑都精准落在预想的落点，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枯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身无分文，只剩满腔恨意与一身傲骨；如今，他能在荒山野岭中精准寻得可食的野果、能避风雪的岩洞，能分辨野兽的足迹，能在流民的械斗中全身而退，甚至能凭记忆，复刻出祖父教他的基础剑招。，而是淬炼锋芒的烈火。，以帮人劈柴、挑水换取半块粗粮饼，换得一口饱饭；夜晚便躲进岩洞，复盘权术谋略，打磨剑招身法。，只当他是个无父无母、沉默寡言的野孩子，偶尔会给些残羹冷炙，更多时候，是冷眼与轻视。，放着安稳日子不练，偏要对着一截木剑舞来舞去；有人嫌他碍眼，趁他练剑时丢来石块，骂他“丧门星谢家余孽”。
可谢临渊从不理会。
他把那些嘲讽、那些欺凌，都化作挥剑的力道；把那些冷眼、那些轻视，都刻进心底，成为磨砺心性的基石。
他知道，今日的隐忍，是为了他日的反击。今日受的每一分苦，都是他日登临权巅的垫脚石。
练剑至月上中天，谢临渊才收剑，坐在枯草堆中，从破棉袍的夹层里，摸出一本用粗纸订成的小册子。
册子是他用捡来的碎布，将从旧书摊淘来的残页拼凑而成，上面写着《孙子兵法》的只言片语，还有祖父遗留的兵法批注。字迹早已模糊，可他看得极认真，指尖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墨迹，一字一句地默背。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低沉的嗓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山野间的粗粝，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他背得极熟，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偶尔停顿，便会回想祖父当年讲解时的神情，将其中的谋略深意，一点点拆解消化。
背完一章，他合上册页，抬头望向洞外的夜空。
墨色的天幕里，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如一条银色的丝带。
他想起初入山野时，躲在破庙中看的那场星空；想起京城的镇国公府里，祖父曾抱着他站在观景台，说“谢家儿，要学做握剑的人，而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时的他，只觉得祖父的话太长，如今才懂，那是谢家刻在骨血里的箴言。
手握兵权，方能护家族；手握权力，方能护自身。
他轻轻**着木剑的剑柄，指尖触到那圈缠得紧实的树皮，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祖父，父亲，母亲……”
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被夜风卷走，消散在山野之中。
“我在好好活着，好好练剑，好好读书。”
“你们等着，我不会让谢家的血，白流。”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几声怯懦的呼唤。
“阿渊？阿渊你在吗？我娘蒸了红薯，给你送来了……”
谢临渊眸光一凛，迅速将木剑藏在枯草堆后，把兵法小册子叠好塞进棉袍夹层，而后拢了拢破棉袍，低下头，装作正在啃食干硬的粗粮饼。
洞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的小姑娘，端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小姑娘叫阿禾，是山脚下村落里的孤女，父母早逝，跟着奶奶过活。奶奶心善，见谢临渊孤苦无依，便时常让他来家里吃饭，阿禾也总记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偷偷给他留一份。
阿禾将粗陶碗放在谢临渊面前，碗里是两个冒着热气的红薯，还带着焦香。
“阿渊，快趁热吃，奶奶说，这红薯甜，能暖身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的纯真，递过一根细木棍，“我帮你剥了皮吧？”
谢临渊抬眸，看向阿禾。
小姑**脸颊圆圆的，眼睛像山涧的泉水一样清澈，手里还沾着些许红薯泥，脸上带着天真的笑意。
在这满是恶意与冷漠的山野里，阿禾的存在，是唯一的一抹暖色。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阿禾立刻蹲下身，用细木棍小心地剥着红薯皮，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阿渊，你最近都在练剑呀，”阿禾一边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二牛说，你练剑是想当侠客，以后去京城报仇，是真的吗？”
谢临渊握着红薯，指尖触到温热的表皮，顿了顿，低声道：“嗯。”
简单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禾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剥好的红薯递给他：“那你要好好练，变得厉害厉害的，这样就没人欺负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以后也会帮你的，我会缝衣服，会做饭，还会给你摘野果……”
谢临渊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看着阿禾纯真的笑脸，看着她眼中毫无杂质的信任，心底微动。
这是他蛰伏山野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恨意之外的、纯粹的温暖。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份情绪。
他的路，是铺满鲜血与权谋的路，是孤绝的路。
阿禾的温暖，是这乱世里的一抹微光，可他不能沉溺。
他的肩上，是谢家满门的血仇，是倾覆山河的野心，容不得半分软肋。
“阿禾，”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阿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呀？阿渊，我……”
“没有为什么。”谢临渊打断她，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冷硬，“我只是个野孩子，不配你这样的人靠近。”
他刻意摆出疏离的姿态，刻意说出伤人的话，就是想让阿禾远离他，想让这份温暖，成为他权谋路上的绊脚石。
阿禾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粗陶碗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骗人……”她哽咽着说，“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会帮我捡掉在地上的柴，会给我讲京城的故事……”
谢临渊的心猛地一缩，指尖攥紧了红薯，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让她卷入自己的命运。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更冷的话：“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后不会了。”
说完，他不再看阿禾，拿起没吃完的红薯，转身走到岩洞角落，背对着她，沉默不语。
阿禾站在原地，哭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地将粗陶碗放在洞口，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岩洞重归寂静。
谢临渊缓缓转过身，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的波澜。
心软是大忌，软肋是祸根。
他必须斩断所有牵绊，孤注一掷，朝着权力的巅峰，一往无前。
夜风穿过洞口，卷进些许寒意，吹得他的破棉袍微微晃动。
他重新拿起枯草堆后的木剑，再次挥剑起舞。
木剑划破空气的声响，愈发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一招“惊雷破阵”，木剑直指洞口，剑势如虹，仿佛要劈开这山野的束缚，劈开这暗无天日的蛰伏。
一招“寒松立雪”，木剑横劈竖扫，身姿挺拔如松，尽显傲骨，仿佛要在这风雪山野中，扎根生长，终成栋梁。
剑光闪烁，映着洞外的月光，映着少年冷硬的侧脸。
岩洞里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破棉袍，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愈发锐利。
他知道，蛰伏的日子不会太久。
京城的风云，从未停歇。
吕氏外戚愈发专权，先帝沉迷酒色，朝政日益腐朽；崔氏世家把持文官，结党营私；宗室诸王蠢蠢欲动，储位之争，暗流汹涌。
而他，在这山野之间，以苦为食，以寒为衣，以血为墨，以剑为兵，正在悄悄积蓄力量。
待时运到来，他便要挥剑出山，血染京华，倾覆山河。
今夜的月光，清冷如旧。
可岩洞中的少年，心中燃着熊熊烈火。
山骨逢时，暗火蓄势。
他日风起，必覆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