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将识骨，潜龙遇援------------------------------------------，残雪消融，山野间的枯草抽生出细碎新绿。，从未从谢临渊身上褪去半分。，整整七日，山脚村落再无半点孩童的软糯声响。山风掠过洞口，只剩空寂的呼啸，再无人提着温热红薯，带着一身纯粹暖意，踏破他终年冰封的孤寂。。。白日奔波山野求生，磨砺体魄、辨识地势、观阅民心百态；夜晚栖身岩洞，复盘谢家兵法、推演朝堂局势、反复淬炼基础剑招。他刻意封存所有柔软，斩断一切人情牵绊，将七龄稚子的所有天真温情，彻底埋葬在镇国公府的血色冬夜。，必死。，必败。，此生恪守，绝不逾越。，暮色浸染层山，残阳如血，染红连绵山野。，单薄的身躯布满薄汗，破旧的棉袍被晚风灌得鼓起。他收剑伫立，呼吸绵长沉稳，眸色淡漠地望着远处蜿蜒的山道。连日苦修，他身形虽依旧瘦削，筋骨却早已远超寻常孩童，身姿挺拔凛冽，站姿如军中立卒，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气度。，磨去了世家公子的娇贵皮肉，却养出了谢家骨血里的铁血风骨。，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绝非山野流民、乡野猎户所有，是常年行军习武之人，独有的规整步速。，身形瞬间后撤，足尖轻点地面，利落隐入岩洞旁的密林乱石之后，周身气息尽数敛去，如一块无声无息的寒石，融于山林暮色。，身份见光即死，分毫大意不得。
视线透过枝叶缝隙，精准锁定山道来人。
来人一身灰布劲装，衣料朴素却针脚规整，腰间悬着一柄无纹铁剑，风尘仆仆，鬓角染霜，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枪。男子约莫三旬年纪，面容刚毅沉稳，眉眼间藏着久经风霜的沧桑，更藏着**独有的铁血锐利。
他牵着一匹青鬃老马，步履谨慎，目光扫过周遭山野，神色凝重，似在寻人，又似在避人耳目。
此人周身气度，绝非乡野俗人。
更让谢临渊心弦震颤的是——那人抬手拂去肩头尘土时，腕间不经意滑落一枚暗沉玄铁令牌。
令牌边角残缺，刻着一个极小、早已磨平的谢字纹路。
刹那间，谢临渊深埋心底的死寂骤然翻涌，指尖死死扣住粗糙的山石，指腹磨出细碎血痕，浑然不觉疼痛。
谢家私兵令牌。
是镇国公府嫡系旧部，专属兵卒信物，从不外流！
灭门当夜，府中私兵三百死士，尽数死守府邸，无一人叛逃，无一人苟活，全数血染国公府青砖。他亲眼看着那些追随祖父征战半生、护佑谢氏数十年的将士，尽数倒在屠刀之下。
他以为，谢家旧部，早已全员殉国，世间再无留存。
竟还有人活着。
男子牵着马，缓步走近岩洞，目光落在洞口散落的细碎木剑木屑、磨损的碎石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驻足而立，低声轻唤，嗓音沙哑压抑，带着极致的克制与颤抖：“洞内之人，可否现身？”
无人应答。
山林死寂，唯有晚风簌簌。
男子并未动怒，反而缓缓俯身，目光细细扫过地面规整的剑痕，那是连日来谢临渊练剑留下的痕迹，一招一式，皆是正统谢家军枪法改制，章法森严，风骨凛冽，绝非野路杂招。
他身躯骤然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双膝微屈，竟是对着空寂岩洞，深深一揖，行的是旧时谢家属下，对嫡主的跪拜大礼。
“末将陆峥，乃镇国公府亲卫校尉。”
“景和七年冬，府中剧变，末将奉命在外押运军资，侥幸躲过屠戮，苟活至今，遍历半年山河，寻遍京郊山野，只求寻得主公一丝血脉。”
“今日见此剑式，确为谢家嫡传。洞内少主，若尚在人世，可否现身一见？末将粉身碎骨，护少主周全！”
一字一句，沉如金石，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陆峥。
谢临渊死死攥紧的手掌骤然松动，心底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
他记得这个人。
年少时在国公府演武场，这位年轻校尉枪法卓绝，忠心耿耿，常陪兄长练枪，性情沉稳寡言，是祖父最信任的亲卫心腹，也是谢家私兵最年轻的统领。
灭门当日，祖父仓促传令，遣陆峥远赴边境交接军备，避开朝堂耳目，是刻意为谢家，留下最后一丝生机。
原来祖父早已知晓危机将至。
原来满门覆灭，早已是定局。
密林之后，沉默良久的少年，缓缓站直身躯。
风声止息，暮色沉沉。
谢临渊一步步走出乱石密林，破旧的棉袍沾满尘土，瘦小的身躯立于晚风之中，面容苍白冷峻，一双深黑眼眸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压抑到极致的血色波澜。
他没有孩童的雀跃，没有绝境逢生的动容，只有一片历尽尸山血海的死寂寒凉。
陆峥抬眸望来。
在看清少年面容的刹那，这位半生铁血、从未落泪的沙场悍将，身躯剧烈颤抖，双目瞬间赤红，泪水毫无征兆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裂无声。
眉眼轮廓，清俊冷冽，与故去的镇国公、谢大公子如出一辙。
是谢家骨血，千真万确！
是他们拼尽全府性命，拼死护住的唯一少主！
陆峥猛地俯身，重重跪倒在地，铁甲般硬朗的身躯，此刻卑微颤抖，头颅深深叩下，声音哽咽破碎，字字泣血：“末将陆峥，参见少主！”
“属下护主来迟！让少主流落山野，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属下罪该万死！”
堂堂铁血武将，此刻跪在泥泞尘土之中，悔恨与愧疚汹涌滔天。
半年来，他隐姓埋名，昼伏夜出，避开**天罗地网，走遍京郊百里山野，搜寻谢家遗孤。他见过无数冻饿而死的流民稚童，夜夜惶恐，唯恐少主早已殒命风雪，谢家彻底断绝香火。
今日终得相见，悲喜交加，痛彻心扉。
谢临渊静静立在他身前，垂眸看着跪地叩首的铁血旧部。
半年孤苦漂泊，他见过世人凉薄，见过人性丑恶，见过落井下石，见过冷眼旁观，早已不信世间尚有真心、尚有忠义。
可此刻，这一跪，这泪，这至死不渝的赤诚忠心，是他血色余生里，唯一的赤诚光亮。
他没有扶起陆峥，也没有言语动容。
年幼的身躯，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威严与决绝。
“起来。”
短短二字，不似孩童软语，反倒如上位者发令，沉稳凛冽，不容置喙。
陆峥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眼前不过七岁幼童，历经家破人亡、山野磨难，却无半分怯懦悲戚。眼底无泪、无怯、无柔，唯有寒霜万古，杀伐藏心。明明身形瘦小，气场却凛冽肃杀，竟隐隐有老镇国公当年坐镇三军、威慑朝堂的霸主气度。
陆峥心中震撼难言，即刻收敛悲色，擦干泪痕，躬身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绝对遵从。
“属下遵令。”
谢临渊缓步走到岩洞边，背对晚风，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京华方向。
残阳落尽，夜色初临，沉沉暮色压在万里山河之上。
“这半年，朝堂如何？”
他开口发问，语气平淡，却字字直指核心。半年蛰伏山野，隔绝朝野，他急需知晓仇敌动向、朝堂格局。
陆峥敛尽所有情绪，沉声禀报，字字精准，毫无遗漏：“回少主，谢氏覆灭后，吕氏外戚彻底独大，吕太后垂帘干政，把持后宫与朝堂半数势力；崔氏文官集团依附吕氏，垄断科举吏治，****，****，半数皆是崔、吕两门党羽。”
“先帝沉迷享乐，荒废朝政，身体日渐衰败，如今已然疏于理事，朝野无人制衡权贵。诸位皇子暗流争储，宗室诸王各怀鬼胎，大靖朝纲，彻底崩坏。”
“朝堂依旧张贴通缉，搜寻谢家余孽，吕氏、崔氏放出风声，但凡藏匿、包庇谢家之人，株连三族，半年来，已有数十乡野百姓、旧年谢家故交，因牵连被斩。”
字字句句，皆是险恶局势。
仇人高居庙堂，安享荣华。
忠良含冤覆灭，余孽颠沛流离。
善恶无报，****。
谢临渊指尖缓缓蜷缩，薄唇紧抿，唇线绷成一道冰冷凌厉的直线，眼底寒意层层叠加，翻涌着滔天戾气。
果然。
他的隐忍，他的苦难，他族人的白骨，终究只是权贵夺权的垫脚石。
“当年构陷谢家的所有主谋、从犯、旁观者，一一记下。”谢临渊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姓名、官职、**、把柄，尽数搜罗，不得遗漏一人。”
“属下早已备好名册。”陆峥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簿册，恭敬奉上，“所有参与灭门、构陷、落井下石之人，共计一百八十九人，属下尽数核查记录，无一遗漏。”
油布陈旧粗糙，却被护得完好无损，内里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桩血债，一桩冤仇。
谢临渊垂眸看着那本名册，漆黑的瞳孔里，杀意无声沸腾。
一百八十九人。
他日归京，尽数血偿。
“你此番寻我，可还有其他准备？”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陆峥正色回道：“属下暗中收拢了散落边境的谢家旧部残兵，共计二十七人，皆是忠心死士，隐于西南苍山之中，无人知晓踪迹。属下习得一身文武韬略，可为主公授武、授课、谋局，护主公成长，静待归京时机。”
“此外，属下保全了谢家遗留的部分兵书、谋略卷宗、**舆图，皆是世家不传之秘，可助少主修习，积蓄实力。”
绝境逢援，潜龙得翼。
半年孤身蛰伏，他终于不再是一人独行。
谢临渊缓缓颔首，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欣喜，唯有冷静的筹谋与布局。
“即刻动身，前往苍山。”
他语速平稳，决策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自此，隐匿踪迹，闭关苦修。不谋速成，不争朝夕，蓄力三载，磨骨淬心。”
“三年之内，不问朝堂事，不露分毫锋芒。”
“三年之后，我要文武兼备，胸藏权谋，手握利刃。待朝局再乱、时机成熟，便是我谢临渊，踏血归京、清算血海深仇之时！”
晚风猎猎，吹动少年破旧的衣袍。
七岁孤童，立于山野暮色之间，身后是忠心悍将，眼底是万里山河、滔天仇业。
从前，他是孤身地狱爬回的孤狼，隐忍苟活，步步维艰。
从今往后，他是蛰伏深山的潜龙，蓄势藏锋，静待风起。
陆峥躬身领命，神色肃穆：“属下谨遵少主号令，誓死追随，至死不休！”
残夜渐深，星月初升。
一人一将，一匹老马，趁着沉沉夜色，悄然离开这片栖身半载的山野岩洞。
少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连绵苍山的迷雾深处。
京华风雨依旧，权贵依旧酣歌纵乐，无人知晓。
被他们斩尽杀绝、视作尘埃蝼蚁的谢家遗孤，已然在深山之中，磨刀砺剑，筹谋山河。
今日深山蛰伏，是为来日血染京华。
今日敛尽锋芒，是为他日权覆九州。
寒骨已淬，潜龙已藏。
大靖的乱世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被一位少年，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