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做引产那天，接诊的医生问我为什么放弃这个孩子。我说，我要离婚了。她手里的笔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摘下口罩。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每周日都坐在我家饭桌对面给公公盛汤，是我丈夫何绍庭的亲妹妹。她盯着我，喉头动了一下："我哥知道吗？"我没回答。她不知道我每天的生活费只有五十块。不知道我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三年前。更不知道**上个月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我说："不会下蛋的母鸡，留着干什么？"
第一章
推开诊室门的时候，何医生正低头翻一份病历。
听见声响，她抬了下眼皮。
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细长，平静，尾部有几道浅纹，是年年值夜班熬出来的。
"坐。"
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对面那把蓝色塑料椅。
我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表格和签字笔，在"姓名"一栏写下两个字：林念。
她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在电脑上录入什么。
键盘声咔嗒咔嗒，节奏很稳。
"怀多久了？"
"二十周零四天。"
我答得快，像报自己的***号。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敲击。
"胎心做过吗？"
"上周做的。"
"结果怎么样？"
"很好。"我低下头，拇指摁住表格边角，纸面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一百四十二次每分钟。"
她从桌上拿起听诊器，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再听一次。"
我没拒绝。
她弯下腰，把金属听头贴在我肚子左侧，手法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三秒。
五秒。
她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很有力。"
她回到座位上，把手套摘下来，搁在桌角。
"你要做引产？"
"嗯。"
"为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诊室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混着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柚子香，灌进鼻腔，有点涩。
"我要离婚了。"
这四个字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中平静。
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笔尖上挂着一滴没落下的墨水。
三秒钟。
她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左手，捏住口罩的边，慢慢往下拉。
蓝色的无纺布滑过鼻梁，滑过嘴唇，露出一张我见了三年多的脸。
何敏怡。
何绍庭的亲妹妹。
我每周日去何家吃饭，她都坐在餐桌那头，一边帮公公剥虾，一边笑眯眯问我："嫂子，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此刻她嘴唇微微张开，瞳孔缩了一下。
"你……"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哑了半个调。
"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白大褂左胸口袋上的工牌，"何敏怡，副主任医师"，蓝色塑封，角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要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
"这个孩子，不能要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尖响。
她伸出手，像是想抓我的胳膊，又在半路顿住。
"嫂子，你怎么回事？"
她压着嗓子，语速快了一倍。
"我哥呢？他怎么说？"
我看着她悬在空中的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缝干净，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
而我的手背上有一条淡白色的疤，去年剁排骨的时候切的，没去医院缝针，自己用创可贴粘了三天。
"他不知道。"
她怔住了。
"他不知道我每天的生活费是五十块钱。"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
"不知道我上次买裙子是三年前打折的时候，吊牌到现在还没剪。"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也不知道**上个月在厨房里，当着他的面指着我说，不会下蛋的母鸡，留着干什么。"
我停了一下。
"他当时在削梨。削完一整个，皮掉在地上，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何敏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发红。
她转身拉开办公桌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手术知情同意书。
"家属呢？"她问，"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她没催我签字，只是把笔搁在纸旁边，安静地等。
"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患者签字"那一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几个铅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