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人送暖水瓶，有人送刀子------------------------------------------，阿云把那兜麦乳精和精白面放在竹楼门外，一夜没动。，东西还在。，麦乳精罐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阿云开门看了一眼，把东西拎起来放到了门口的石墩上。。，两罐麦乳精加几斤精白面，够一个山里人家吃半个月。但她昨晚说得很清楚——她不需要施舍，她需要的是一条路。。，竹楼外又来了人。，是李秀兰两口子。，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提着一只印着大红***的铁壳暖水瓶，左臂夹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布料。。孩子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小脸上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竹楼门口晒着的一排排草药。“阿云同志！”王建国站在竹楼门口，声音洪亮。“我是李秀兰的爱人，小宝的父亲，工程部队副团长王建国。昨晚的事，秀兰一早全告诉我了。我王建国别的本事没有，一辈子认一个理——谁救了我儿子的命，我就欠谁一辈子的情！”，把暖水瓶和布料往前一推，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钱。“这是一百二十块钱和两**业券，你拿着，别嫌少。”
阿云看了看暖水瓶和布料，又看了看那个信封。
她伸手接过了暖水瓶和布料。
信封，她没碰。
“东西我收，钱我不要。”
“你——”王建国一愣，“这怎么行？这是我们的心意……”
“王副团长，我是毕摩，不是郎中。”阿云把布料抱在怀里，语气平静。“毕摩替人消灾解厄，收的是心意，不是钱。暖水瓶能装热水，布料能做衣服，这些是实用的东西，我收。但钱不行。”
“你要是觉得欠了我什么，以后我去家属院卫生所借个纱布、酒精什么的，你帮我说句话就行。”
李秀兰听了，眼圈又红了。她拉着小宝的手，“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阿云一把扶住她：“你昨天跪了一次够了，膝盖不是用来跪人的。”
王建国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云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两块布料的质地——藏蓝色的的确良，手感挺括。
够做两件衬衫，或者给竹楼里来学认字的孩子们每人缝一个书包。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王建国两口子前脚刚走，这件事后脚就在家属院里炸了锅。
而且，变了味。
——
中午的军队食堂，饭菜的热气和人声搅在一起。
长条木桌上摆着统一的搪瓷饭盆，白菜炖粉条、馒头、稀饭，偶尔有一盆带肉腥的红烧土豆。战士们端着饭盆埋头扒饭，吃得虎虎生风。
陆峥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馒头只掰了一半。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但不是因为失眠和噩梦，而是因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竹楼前那扇关上的门，以及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草药香。
他想不明白，一个大凉山深处的彝族女孩，为什么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为什么看病时的冷静程度不亚于战场上最好的军医，又为什么偏偏拒绝了他的东西。
“……我跟你们说，那个山里来的女**，精着呢！”
一个刺耳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刺穿了食堂的嘈杂。
陆峥的手顿住了。
是王丽。
她正坐在几个家属中间，压低了嗓子，但那种生怕别人听不见的“低声”，恨不得全食堂都能听见。
“你们知道吗？今天一大早，王副团长两口子亲自上门送礼去了！暖水瓶、的确良，还有钱！”
“人家那个山里来的丫头可聪明了，东西照收，就把钱退了回去。你们猜为什么？”
王丽拿筷子在桌面上敲了敲，故作神秘地环顾四周。
“因为人家看不上那点钱呗！人家看上的是副团长这块招牌！”
“我听说昨晚陆营长还亲自拎着麦乳精去找那丫头了，大半夜的，一个未婚的大姑娘，一个单身的营长，那竹楼里头……啧啧啧。”
“人家这叫什么来着？放长线钓大鱼！先治个病出个名，再攀上部队的关系，以后那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几个家属交头接耳，有人啧啧称奇，有人频频点头。
陆峥的指节攥紧馒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把馒头往饭盆里一扔，站起身来。
“咣”的一声。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站起来的陆峥身上。
王丽的脸色唰地白了。
陆峥没有看她。他只是端起饭盆，大步走向食堂门口。但路过王丽那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王嫂子，昨天是你拦着不让救人。今天又是你在这里嚼舌根。”
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阿云同志救的是孩子的命，收的是应得的谢礼。至于我昨晚去她那里，是以营长的身份向她道歉。”
“**做事光明磊落，用不着你来替我编排。”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食堂。
王丽被钉在原地，半口饭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
陆峥出了食堂，在营区走了两圈，心里的烦躁始终压不下去。
他不是为自己的名声恼火。
他是想到阿云那双冷静的眼睛，想到她孤身一人住在那间破竹楼里，想到那些流言如果传到她耳朵里，她会不会连暖水瓶和布料也退回去，从此再不肯踏进家属院半步。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子烦躁到底是什么。
双脚不知不觉地拐向了后山竹楼的方向。
他告诉自己，去看看，只是去看看那个阿云有没有被那些流言影响到。身为驻地营长，维护军民关系是他的职责。
对，是职责。
竹楼在工程部队营区后方的山坡上，周围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间当地村民的土坯房。路越走越窄，水泥路变成了黄泥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走到竹楼外围时，陆峥停住了。
他原本以为阿云要么在捣药，要么在晾晒草药。
但竹楼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ꀀ——这个字读阿，是彝族阿的意思。大家跟我读一遍。”
“阿——！”一群稚嫩的童声齐声跟读，拖着长长的尾音。
“好，现在看黑板右边。这个汉字也读阿。你们看，是不是一样的音？”
“一样的！阿云姐姐，都是阿！”
陆峥鬼使神差地绕到了竹楼侧面的窗口。
窗户没有玻璃，只挂了一块半旧的粗布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
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竹楼的堂屋被腾空了大半，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充当课桌，高低不齐。七八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彝族孩子挤在桌前，面前摆着用草纸装订的土本子，铅笔短得只剩指头长，被小手紧紧攥着。
正对孩子们的墙上，靠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木板，上面用白石灰刷了一层充当黑板。
黑板左边写着古彝文，右边写着对应的汉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阿云站在黑板前，左手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当教鞭，右手沾着一块碎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她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衣裳，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长发用那根红**腾发带高高扎起，露出了一张清瘦干净的侧脸。
“水字怎么写？看好了。”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水”字。然后在旁边写下了古彝文中“水”的象形符号。
“古彝文里的水，像不像我们寨子门前那条溪流的样子？”
“像！”孩子们兴奋地喊。
“对。我们祖先造字的时候，就是看着山、看着水、看着天上的鹰，把它们画下来的。所以古彝文和汉字一样，都是有根的。学会了自己的字，再学汉字，就会快很多。”
“阿云姐姐，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当毕摩？”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举手。
“你想当就能当。”阿云弯下腰，用手里的树枝轻轻点了点他的本子。“但你先得把这页字练完。”
竹楼里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笑声。
陆峥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食堂里那些流言恶心得可笑。
什么攀高枝，什么放长线钓大鱼。
他一个堂堂营长，觉得自己的眼界竟然还不如这间破竹楼里的一块黑板宽。
阿云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她在做的事情，比家属院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加在一起做过的所有事，都重要一万倍。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他应该帮她弄一块真正的黑板来，再弄一箱粉笔，最好再弄几本新华字典……
“陆营长！陆营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路上冲过来，打断了他所有的念头。
通讯员小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军帽都歪了，脸色煞白。
“出什么事了？”陆峥猛地转身。
“不好了！五号标段的隧道塌方了！”
小刘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有……有人被砸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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