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瘟疫村------------------------------------------，寨墙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成，高约两丈，上面有挎着刀弓的哨兵来回走动。当沈清辞一行人抬着奄奄一息的王头儿出现在寨门外时，寨墙上瞬间架起了七八张弓。“站住！什么人！”哨兵厉声喝问。，抱拳道：“这位兄弟，我们是刑部押解流放犯的差役，途经黑风岭遇上山洪，我们王头儿受了重伤。王头儿说，与贵寨大当家有些交情，恳请行个方便，救救命！”。过了一会儿，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独眼汉子走出来，打量了这队狼狈不堪的人马。“哪个是王勇？担架上那个就是。”赵小五连忙让开。，俯身看了看。王头儿已经昏迷，脸色惨白如纸，腹部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独眼汉子皱了皱眉，又看向队伍其他人——几个差役虽然狼狈，但还算有官差的样子，而那些流放犯，戴着镣铐，衣衫褴褛，个个面黄肌瘦。“等着。”独眼汉子转身回寨，寨门又关上了。，寨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国字脸，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他穿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柄厚背砍刀，走路时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刀疤刘，黑风寨大当家。”赵小五在沈清辞耳边低声说。，径直走到担架前，盯着王头儿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掀开盖在王头儿身上的破布。当看到腹部那个简易包扎和左腿的树枝夹板时，他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谁处理的伤口？”，看向沈清辞。刀疤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浑身泥泞、戴着镣铐的年轻女子，正平静地与他对视。“你？是我。”沈清辞的声音嘶哑，但清晰。
刀疤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和汗味，能看到他皮甲上暗褐色的污渍——可能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你是医者？”
“家父曾是太医院院判。”
刀疤刘的独眼眯了眯：“沈墨的女儿？”
“是。”
“呵。”刀疤刘冷笑一声，“沈院判的案子，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医术高明，却用错了药，害死了贵妃。你既是他的女儿，还敢说自己是医者？”
沈清辞直视他的眼睛：“医者是医者，案子是案子。我行医救人，无愧于心。”
“好个无愧于心。”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抬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王勇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至于你们——”他扫了眼流放犯们，“寨子里不养闲人，伤好了就滚蛋。”
一行人被带进寨子。黑风寨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沿着山势修建了几十间木屋，中央是片空地，架着几口大锅，几个妇人正在生火做饭。空地上晾着兽皮，角落里堆着些山货。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的山贼窝，倒像个规模大些的山村。
王头儿被抬进一间相对干净的木屋，放在铺着兽皮的土炕上。刀疤刘让人送来了热水、干净布条，还有一小坛酒。
“寨子里没有大夫，只有些金疮药。”刀疤刘说，“你要什么，说出来，能弄到的我给你弄。弄不到的，也没办法。”
沈清辞快速检查了送来的药品。金疮药是常见的止血生肌散，成分是三七、白及之类，对开放性伤口有效，但抗感染能力弱。酒是普通的烧酒，度数不高。
“我需要针线，越细越好。还有，有没有羊肠线？或者鱼肠线也行。”
刀疤刘皱眉：“那是什么？”
沈清辞这才想起，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有医用缝合线。她改口道：“那就最细的棉线，用酒煮过。针要小，绣花针最好。”
“针线倒是有。”刀疤刘吩咐手下，“去我屋里，把二娘子的针线筐拿来。”
他又看向沈清辞：“你确定要重新处理伤口？他现在这样，能经得起折腾？”
“不处理，他最多再撑两天。”沈清辞平静地说，“处理了，有三成机会活下来。”
“才三成？”
“三成，也比等死强。”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那道刀疤扭曲得像条蜈蚣：“有意思。沈墨那老学究，居然养出你这么个女儿。行，你治，需要什么只管说。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治死了——”
“我偿命。”沈清辞接得很快。
刀疤刘大笑：“好！爽快！”
针线很快送来。沈清辞让人在屋里生起火盆，将针线在沸水里煮过，又在酒里浸泡。她洗净手，用酒反复擦拭——这是她能做的最彻底的消毒了。
“系统，启动手术辅助。”
“手术辅助启动。能量消耗：0.5%。当前能量：3.5%。”
视野中出现淡蓝色的引导线，标出了最佳切口位置、缝合路径。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短刀——在火上烧红，冷却，再用酒擦拭。
“按住他。会很疼，但必须按住。”
赵小五和另一个差役上前，死死按住王头儿的肩膀和腿。刀疤刘站在门口看着，独眼里满是兴味。
沈清辞用刀小心地拆开原来的包扎。创**露出来，红肿得厉害，有黄白色的脓液。她清理掉填塞的布条，用煮过的布蘸着酒，一点一点清理创面。
王头儿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按住他的人额头冒汗，用尽了全力。
清创完成，沈清辞开始探查。创口深约三寸，幸运的是，断木没有伤到重要脏器，但周围组织损伤严重，有坏死迹象。她小心地剪除坏死组织，每一刀都精准而稳定。
然后是缝合。没有**，每一针穿过皮肉，王头儿的身体都会剧烈痉挛。沈清辞的手稳得可怕，针尖进出，打结，剪线。用的是最简单的剪断缝合，针距均匀，松紧适度。
一共缝了九针。
缝完最后一针，她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她用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在创口，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左腿的骨折也重新检查固定，换了新的夹板。
整个过程，用了一个多时辰。
结束时，沈清辞几乎虚脱。她踉跄着退后两步，被陈嬷嬷扶住。
“系统，评估。”
“扫描中……手术完成度：82%。清创彻底，缝合规范。生命体征：血压90/60，心率120，血氧94%。休克状态改善。但感染风险仍高，需抗生素支持。”
“当前能量：3.5%。警告：能量低于5%，部分功能即将受限。”
沈清辞闭了闭眼。能量又消耗了，但王头儿的命暂时保住了。值了。
刀疤刘走过来，看了看王头儿的伤口，又看了看沈清辞，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你真是沈墨的女儿？”
“是。”
“不像。”刀疤刘摇头，“沈墨我见过，文绉绉的，说话都慢条斯理。你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战场上滚过来的。”
沈清辞没接话。她确实在“战场”上——急诊科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天都在和死神抢人。
“王勇就在这养伤。至于你们……”刀疤刘看向流放犯们，“按规矩，流放犯路过山寨，要么留下买路财，要么留下人干活。你们有什么？”
赵小五连忙道：“大当家，我们的辎重都被山洪冲走了，实在……”
“那就留下干活。”刀疤刘打断他，“男的去后山伐木，女的在寨子里帮忙。干三天活，我给你们补足干粮，放你们走。”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你例外。你是医者，就留在寨子里看病。寨子里老老少少百来口人，头疼脑热的不少，你给看看。”
沈清辞点头：“好。”
沈清辞在黑风寨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给寨子里三十多个人看了病。大多是常见的风寒、跌打损伤、胃痛，也有两个重症的——一个老汉的烂脚病（糖尿病足），一个孩子的百日咳。她用有限的草药和系统辅助，暂时控制住了病情。
王头儿的伤情稳定下来。第二天晚上他发了高烧，沈清辞用物理降温和草药硬是压下去了。腹部伤口没有继续恶化，左腿的肿也在慢慢消。第五天早上，他终于清醒过来，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进些流食了。
“沈姑娘，”他靠在炕上，声音嘶哑，“我又欠你一条命。”
“医者本分。”沈清辞正在给他换药，头也不抬。
“到了北疆……我会想办法。”王头儿低声说，“我在那边有几个旧识，虽然都是小人物，但总能照应一二。”
沈清辞动作顿了顿：“多谢。”
“不用谢我，是我谢你。”王头儿看着她，“沈姑娘，你这样的医术，不该埋没在流放地。有机会的话……逃吧。”
沈清辞抬起眼。
“我说真的。”王头儿压低声音，“往南三百里，是江州。江州知州是我远房表亲，我可以修书一封，你去投奔他。隐姓埋名，开个医馆，以你的本事……”
“那其他人呢？”沈清辞问，“陈嬷嬷，秦娘子，还有那些流放犯。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王头儿沉默片刻：“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沈清辞没说话，继续包扎伤口。她知道王头儿说的是实话，但她做不到。急诊科医生的职业伦理已经刻进骨子里——不抛弃，不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尽力救治。
况且，她还有系统。救治更多的人，积攒能量，解锁功能。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五天下午，刀疤刘召集众人。
“王勇的伤还没好透，但能挪动了。”他说，“我给你们备了十天的干粮，外加些金疮药和常用草药。往北再走一百五十里，是青石镇，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整。”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沈姑娘，你真不考虑留在寨子里？我刀疤刘虽是个粗人，但说到做到。你留下，我奉你为上宾，专门给你盖间医馆，寨子里的人随你看病。”
沈清辞摇头：“我是流放犯，留下会连累寨子。”
“怕个球！”刀疤刘一挥手，“这黑风岭天高皇帝远，官府的手伸不到这儿。再说了，你爹那案子，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留在这是活，去北疆那是等死。”
“多谢大当家好意。”沈清辞还是摇头，“但我必须去。”
不光是因为流放犯的身份，还因为——北疆虽苦寒，但地广人稀，管制相对宽松。她或许有机会，在那里重新开始，建医馆，收学徒，推广医术。而在山寨，终究是**窝，见不得光。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行，人各有志。不过沈姑娘，我欠你个人情。王勇是我的旧识，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兄弟。以后若有什么难处，托人带个信到黑风寨，我刀疤刘必定相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刘”字：“这是我的信物。在黑风岭一带，有点名头的山寨都认得。真要遇上麻烦，亮出来，多少管点用。”
沈清辞接过木牌，郑重道谢。
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上路。王头儿躺在简易担架上，由两个差役轮流抬着。他的伤还没好，不能骑马，也不能走长路，但至少命保住了。
离开黑风寨，沿着山路向北。越往北走，山势越平缓，树林越稀疏。时值深秋，草木枯黄，风吹过荒野，卷起漫天黄沙。
又走了三天，干粮消耗过半，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好在没再遇到山洪那样的天灾，只是路难走些，天气冷些。
**天中午，队伍走到一处岔路口。赵小五看了看手中的简易地图，皱眉。
“往左是官道，平坦些，但要绕远五十里。往右是小路，近，但要经过几个村子。”
“走小路吧。”王头儿在担架上说，“咱们的干粮不多了，得尽快到青石镇补给。”
赵小五点头，带队转向右边的小路。
这条小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两边是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屋，但都空着，门窗破败，像是废弃已久。
“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秦娘子小声说。
没人回答。但不安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子的轮廓。但奇怪的是，村子外围着一圈栅栏，栅栏外用石灰画了个大大的白圈。村口立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瘟疫重地，禁止入内。”
队伍停下了。
“瘟疫？”赵小五脸色一变，看向王头儿，“头儿，这……”
王头儿挣扎着坐起来一点，看向那个村子。村子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打转。
“绕道。”王头儿果断地说。
“可绕道的话，得多走一天的路，而且……”
“我说绕道！”王头儿提高声音，“你想死吗？瘟疫！沾上了就是个死！”
赵小**敢再说，指挥队伍调头。但就在他们转身要走时，沈清辞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哭声。
很微弱，很细碎，像是孩子的哭声，从村子里传出来。
她停下脚步。
“沈姑娘，快走啊。”陈嬷嬷拉她。
但沈清辞没动。她侧耳倾听，那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咳嗽声，是孩子的咳嗽。
“系统，能探测村子里的情况吗？”
“远程探测需消耗2%能量。当前能量：3.5%。是否继续？”
“继续。”
视野中弹出淡蓝色的扫描界面。村子被标记出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个生命体。大多数红点的生命体征都很微弱，有两个已经接近消失。
扫描结果汇总：高热、皮疹、呼吸道症状。疑似传染病暴发。
“病原体分析。”沈清辞在脑海中命令。
“分析中……根据症状描述及流行病学特征，高度疑似：天花病毒（Variola virus）。致死率：20%-40%。传播途径：飞沫、接触。当前村庄感染率预估：60%以上。”
天花。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沉。在她的时代，天花已经被彻底消灭。但在古代，这是最可怕的瘟疫之一，一旦暴发，往往整村整镇地死人。
“沈姑娘！”赵小五在前面喊。
沈清辞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朝村子走去。
“你干什么！”赵小五大惊失色。
“村子里还有人活着，大多是孩子。”沈清辞头也不回，“我去看看。”
“你疯了！那是瘟疫！”
“我是医者。”沈清辞已经走到栅栏边。栅栏是用粗树枝绑成的，不高，她能翻过去。但她没有立刻翻，而是仔细观察栅栏和地上的石灰圈。
这是最原始的隔离措施。说明村子里有人懂得防疫的基础知识——或者至少，听说过该怎么做。
“沈姑娘，别去！”陈嬷嬷哭喊着要冲过来，被秦娘子死死拉住。
王头儿在担架上撑起身子，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眼神复杂。最后，他哑声说：“让她去。”
“头儿！”
“她是医者。”王头儿重复沈清辞的话，苦笑，“医者……有时候比我们这些拿刀的还不要命。”
沈清辞翻过栅栏，踩在村子的土地上。地面干燥，有厚厚的尘土。她往前走，哭声越来越清晰，是从村口第一间茅屋里传出来的。
她走到门前，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屋里的景象。
一家五口，躺在一张土炕上。两个大人已经没了气息，皮肤上满是脓疱，有的已经破溃流脓。三个孩子，最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都还活着，但都在发高烧，脸上、手上都是红色的斑疹，有的已经发展成水疱。
最大的孩子怀里抱着最小的妹妹，正在哭。看见沈清辞进来，他惊恐地往后缩，但虚弱得挪不动。
“别怕。”沈清辞放轻声音，“我是大夫，来帮你们的。”
她走近，检查孩子们的情况。高热，皮疹，咳嗽，精神萎靡——典型的天花症状。三个孩子都处于出疹期，如果没有并发症，或许能撑过去。但看这环境，这营养状态，并发症几乎是必然的。
“你爹娘呢？”沈清辞问最大的孩子。
孩子抽泣着：“都死了……前天死的……村里好多人死了……”
“村子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知道……王婶不许我们出门……”
“王婶是谁？”
“是村里的稳婆……她说这病会过人，让我们都在家里待着……”
稳婆。沈清辞心里一动。她让系统扫描了整个村子，果然，在村子中央一间稍大的屋子里，有一个生命体征相对较强的点。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王婶。”沈清辞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是刀疤刘给的饼，比较软，适合孩子吃。“先吃点东西，慢慢吃，别噎着。”
她留下饼，转身出门。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所见触目惊心。
几乎每间屋子都有死人。有的死在炕上，有的死在门口，有的甚至倒在村道上，没人收尸。还活着的人，也都病怏怏的，听见脚步声，有的从门缝里看，有的连看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清辞走到村子中央那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苍老而警惕的女声。
“过路的大夫。”沈清辞说。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眼睛浑浊，但眼神还算清明。她上下打量沈清辞，看到她手腕上的镣铐时，眉头皱起。
“你是流放犯？”
“是，但也是大夫。”沈清辞直视她，“您就是王婶？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王婶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屋里相对干净，有药草的味道。炕上躺着两个孩子，也都出着疹，但精神好些。
“十天前开始的。”王婶哑声说，“先是村东头李二狗家的孩子发热出疹，请了*****，没好。接着他全家都病了，然后邻居，然后半个村子……”
“****？”
“三十七个。”王婶的声音在颤抖，“村里一共六十八口人，现在还剩三十一个，其中八个是孩子。大人……大人死的多，孩子反而有些撑过来了。”
沈清辞点头。天花的特征之一，就是儿童存活率相对高些。
“您用石灰画圈，设栅栏隔离，是谁教您的？”
“我年轻时在城里做过药铺的帮工，听坐堂大夫说过。”王婶苦笑，“可光隔离有什么用？该病的还是病，该死的还是死。我懂点草药，熬了些清热解表的汤药，可……”
她没说完，但沈清辞明白。普通的草药对病毒性疾病效果有限，更别说天花了。
“村里有牛吗？”沈清辞忽然问。
“牛？有，村后有牛棚，但养牛的老张头死了，牛也好几天没人喂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带我去看看。”
牛棚在村子后面，用木栏围着。棚里有两头黄牛，都瘦得肋骨凸出，但精神尚可。沈清辞走近仔细观察，很快，她在其中一头牛的**周围，发现了几个痘疱。
牛痘。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在她熟知的历史中，牛痘接种法是天花防治史上最重要的突破。牛痘病毒与人天花病毒有交叉免疫，但毒性弱得多，接种后只会引起轻微症状，却能获得对天花的免疫力。
“系统，扫描牛身上的痘痘。”
“扫描中……确认：牛痘病毒（Cowpox virus）。与人天花病毒同属正痘病毒属，有交叉免疫保护作用。接种安全性：高。有效率：80%-95%。”
就是它了。
沈清辞转向王婶：“我能救这个村子。”
王婶愣住：“你说什么？”
“我有办法，能让人不得天花。至少，能让还没得病的人不得病，让得了病的人症状轻些。”
“什么办法？”
“接种。”沈清辞指向牛身上的痘疱，“用这个。”
王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你要用牛身上的脏东西给人治病？你疯了！”
“这不是脏东西，这是牛痘。”沈清辞快速解释，“牛也会得一种类似的病，但很轻。人如果感染了牛痘，只会轻微发热，出几个痘，但从此就对天花免疫了。”
“免疫？”
“就是不会再得天花了。”
王婶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胡说八道！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人怎么能用**的病来治病？你这是巫术！是妖法！”
沈清辞知道，在这个时代，这种观念太超前了。但她没有时间慢慢说服。
“王婶，村里还有多少没得病的人？”
“还有……七八个吧，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躲在自家地窖里，不敢出来。”
“把他们叫来。还有，把所有还活着、但症状不重的孩子都集中到这里来。”
“你要干什么？”
“接种。从我开始。”沈清辞说着，已经走到牛身边。她用短刀——在火上烧过——小心地挑破一个痘疱，取出少量浆液。然后，她卷起自己的袖子，在左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将牛痘浆液涂抹上去。
王婶倒抽一口冷气。
沈清辞做完这一切，抬头看她：“看到了吗？如果这是巫术，我先用在自己身上。三天，如果三天后我没事，反而对天花免疫了，你就信我，让村里人都接种。”
“如果……如果你出事了呢？”
“那我就是咎由自取。”沈清辞平静地说，“但王婶，请想想那些孩子。村口那家的三个孩子，还有您炕上这两个。他们可能撑不过去。但如果接种了牛痘，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得多。”
王婶的脸色变幻不定。她看看沈清辞，看看牛，又看看村子的方向。最后，她一咬牙。
“好，我信你一次。但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
“如果我死了，或者病情加重，随您处置。”
接下来的半天，沈清辞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让王婶召集了村里所有还健康的人——一共七个，都是青壮年。她向他们解释了牛痘接种的原理，不出所料，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这是救人唯一的办法。”沈清辞只说这一句，然后当众给自己接种了第二处——在右臂上。她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
第二，她检查了所有还活着的病人。二十四个病人，其中八个是孩子。她用系统扫描评估了每个人的病情，将病人分为三组：轻症（居家隔离，草药支持），中症（集中照护，对症治疗），重症（临终关怀，减轻痛苦）。
没有特效药，她能做的有限。但她记得一些支持疗法：多喝水，保持清洁，避免抓破痘疱引起继发感染。她教王婶用煮过的布给病人擦身降温，用甘草、金银花熬汤给病人喝。
第三，她回到了村口那间屋子。那三个孩子情况在恶化，最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说胡话。沈清辞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系统，启动药物合成模块需要多少能量？”
“5%能量解锁基础模块。当前能量：3.5%。”
“如果我救治这些孩子，能获得多少能量？”
“根据病情严重程度，每个危重患儿救治成功可获得3%-5%能量。但警告：以当前医疗条件，救治成功率低于30%。”
“如果我用自己的能量，强行合成药物呢？”
“强行合成需透支系统能量，可能导致系统休眠。且合成的药物有限，只能救一到两人。”
沈清辞看着炕上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妹妹，呼吸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医院，那些从火场、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她想起急诊科的誓言：生命至上，永不放弃。
“系统，透支能量，合成天花免疫球蛋白。”
“警告：透支合成将消耗全部剩余能量，系统将进入休眠状态，所有功能关闭。是否确认？”
“确认。”
“合成中……预计时间：12时辰。合成期间，系统功能将逐步关闭。请宿主做好准备。”
视野中的淡蓝**面开始闪烁，然后变暗，最后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功能。沈清辞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但至少，有了免疫球蛋白，这三个孩子有一线生机。
那天晚上，沈清辞没有回队伍。她留在村子里，和王婶一起照顾病人。夜里，她开始发低烧，左臂接种的地方红肿起来——这是正常的免疫反应，说明接种成功了。
王婶守在她身边，眼神复杂。
“你真是个怪人。”老妇人说，“戴着镣铐的流放犯，却拼了命救不相干的人。”
“我是大夫。”沈清辞闭着眼，轻声说。
“大夫我见过不少，没见你这样不要命的。”王婶沉默片刻，“你白天说的那个什么……牛痘接种，真的有用？”
“三天后，你看我。如果我没得天花，反而更精神了，就是有用。”
“如果你骗我呢？”
“那您就把我当妖女烧了。”沈清辞居然笑了笑，“反正我是流放犯，死在哪都是死。”
王婶没说话，只是给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沈清辞的烧退了，左臂的红肿也开始消退。而村子里，又死了两个人。
第三天早上，当沈清辞走出屋子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村口围了十几个人，有村里的青壮年，也有外头的人——是赵小五他们，还有王头儿，居然都来了。他们站在栅栏外，远远看着。
“沈姑娘！”赵小五喊，“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辞走向栅栏，但她没出去，只是隔着栅栏说，“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绕道吗？”
“王头儿不放心，非要来看看。”赵小五苦笑，“我们在这等了两天了。沈姑娘，你……你真在治瘟疫？”
沈清辞还没回答，王婶从后面走过来，忽然一把抓住沈清辞的左臂，卷起袖子。
接种的地方，有一个已经结痂的小痘疱，周围轻微红肿，但没有任何天花的症状。而沈清辞本人，精神虽然疲惫，但确实没有发烧，没有出疹。
“你们看！”王婶大声说，声音在颤抖，“她接种了牛痘，三天了，没得天花！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栅栏内外一片寂静。
然后，那个最大胆的村里青年——叫铁柱的——走了出来：“王婶，我愿意试试。”
“铁柱，你……”
“反正躲在地窖里也是等死。”铁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要是这法子真有用，咱们村就有救了。要是没用……”他看向沈清辞，“我也认了。”
沈清辞看着他，点点头：“好。”
她重新取了牛痘浆液，为铁柱接种。然后是第二个青年，第三个……最后，七个还健康的青壮年，全部接种了。
那天下午，沈清辞合成了第一支免疫球蛋白。量很少，只够一个孩子用。她选择了病情最重的那个妹妹，小心翼翼地注射。
注射后一个时辰，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些。两个时辰后，高热开始减退。
王婶跪在炕边，老泪纵横。
“活了……这孩子活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村子里传开。还活着的人都涌到王婶家，看着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现在居然能睁开眼睛，小声要水喝。
“妖术！这是妖术！”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沈清辞转头，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太婆，拄着拐杖，指着她尖叫：“她用**的脏东西给人治病！这是亵渎！会遭天谴的！”
是村里的**。之前***没治好病，威信扫地，现在看见沈清辞的方法有效，急了。
“这不是妖术，是医术。”沈清辞平静地说。
“胡说！我从没听过这种医术！你就是妖女！是**派来祸害村子的！”**挥舞着拐杖，“大家别信她！她戴着镣铐，是罪人！罪人的话能信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些人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从感激变成了怀疑，又变成了恐惧。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面黄肌瘦、被瘟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村民。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她拼了命救人，透支了系统能量，可能再也无法使用那些现代医学辅助。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照顾病人，研制接种方法。结果呢？
妖女。
“都闭嘴！”
一声暴喝。王婶站起来，走到**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你***治****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王婶的声音冰冷，“李二狗家的孩子，是你说的冲撞了山神，要喝符水，结果当晚就死了。张寡妇的男人，是你说的被鬼附身，要拿桃木剑抽，抽得浑身是血，第二天就断了气。现在沈姑娘真能救人，你倒说是妖术？我看你才是妖婆！”
“你、你敢打我！”**捂着脸尖叫。
“打你怎么了？”王婶挺直腰杆，“我在这村子活了六十年，看着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祸害了多少人！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沈姑娘是我请来的大夫，她的法子，我信！谁要是再说她是妖女，先从我**上踏过去！”
她转身，对着村民们，一字一句地说：“咱们村子，六十八口人，死了三十七个。再这样下去，都得死绝。现在有条活路，你们走不走？”
沉默。
然后，铁柱第一个站出来：“我走。沈姑娘，给我家娃也种上那个牛痘，行吗？”
“行。”
“我也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
“还有我。”
“我家也要……”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站到了沈清辞这边。
**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妖术天谴”。
沈清辞看着这些村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系统，”她在脑海中轻声说，“你看，有人信我。”
没有回应。系统已经休眠了，能量耗尽。
但她不后悔。
那天下午，沈清辞为村里所有还活着的二十四人接种了牛痘。大人，孩子，包括王婶自己。她详细教了王婶接种的方法，注意事项，观察要点。
“如果只是轻微发热，出几个痘，不要怕，那是正常的。如果高热不退，或者痘疱化脓严重，就用我教你的草药清洗。记住，痘疱的痂不要自己抠，要等它自然脱落。”
“我记住了。”王婶用力点头，“沈姑娘，你……你要走了吗？”
“嗯，我是流放犯，不能久留。”
王婶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就要磕头。沈清辞连忙扶住。
“王婶，您这是干什么？”
“沈姑娘，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王婶老泪纵横，“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很旧了，但擦得光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什么钱，但是我最贵重的东西。你拿着，路上万一有个急需……”
沈清辞推辞：“王婶，我不能要。您留着，以后村子重建，用钱的地方多。”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王婶固执地把镯子塞进她手里，“沈姑娘，你是好人，好大夫。老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你的。”
沈清辞握着手里的银镯子，温热的，带着老人的体温。她最终收下了。
离开村子时，全村还能走动的人都来送她。他们站在栅栏里，远远地挥手。铁柱带着几个青年，把她安全送到栅栏外，赵小五他们等在那里。
“沈姑娘，”铁柱忽然说，“等瘟疫过去了，我们想给沈姑娘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保佑沈姑娘平安。”
沈清辞摇头：“不用。你们好好活着，把村子重建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转身，走向等待她的队伍。手腕上的镣铐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但她握着的银镯子，是温热的。
走出很远，她回头。村子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里有二十四个生命，因为她的决定，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系统休眠了，能量耗尽了。
但她不后悔。
她是医者。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在什么境地，救死扶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沈姑娘，”王头儿在担架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救了他们，可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值了。”沈清辞只说了两个字。
队伍继续向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辞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又摸了摸那块黑风寨的木牌。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她会走下去。
带着医者的心，带着救人的信念，一直走下去
刀疤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和汗味，能看到他皮甲上暗褐色的污渍——可能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你是医者？”
“家父曾是太医院院判。”
刀疤刘的独眼眯了眯：“沈墨的女儿？”
“是。”
“呵。”刀疤刘冷笑一声，“沈院判的案子，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医术高明，却用错了药，害死了贵妃。你既是他的女儿，还敢说自己是医者？”
沈清辞直视他的眼睛：“医者是医者，案子是案子。我行医救人，无愧于心。”
“好个无愧于心。”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抬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王勇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至于你们——”他扫了眼流放犯们，“寨子里不养闲人，伤好了就滚蛋。”
一行人被带进寨子。黑风寨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沿着山势修建了几十间木屋，中央是片空地，架着几口大锅，几个妇人正在生火做饭。空地上晾着兽皮，角落里堆着些山货。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的山贼窝，倒像个规模大些的山村。
王头儿被抬进一间相对干净的木屋，放在铺着兽皮的土炕上。刀疤刘让人送来了热水、干净布条，还有一小坛酒。
“寨子里没有大夫，只有些金疮药。”刀疤刘说，“你要什么，说出来，能弄到的我给你弄。弄不到的，也没办法。”
沈清辞快速检查了送来的药品。金疮药是常见的止血生肌散，成分是三七、白及之类，对开放性伤口有效，但抗感染能力弱。酒是普通的烧酒，度数不高。
“我需要针线，越细越好。还有，有没有羊肠线？或者鱼肠线也行。”
刀疤刘皱眉：“那是什么？”
沈清辞这才想起，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有医用缝合线。她改口道：“那就最细的棉线，用酒煮过。针要小，绣花针最好。”
“针线倒是有。”刀疤刘吩咐手下，“去我屋里，把二娘子的针线筐拿来。”
他又看向沈清辞：“你确定要重新处理伤口？他现在这样，能经得起折腾？”
“不处理，他最多再撑两天。”沈清辞平静地说，“处理了，有三成机会活下来。”
“才三成？”
“三成，也比等死强。”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那道刀疤扭曲得像条蜈蚣：“有意思。沈墨那老学究，居然养出你这么个女儿。行，你治，需要什么只管说。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治死了——”
“我偿命。”沈清辞接得很快。
刀疤刘大笑：“好！爽快！”
针线很快送来。沈清辞让人在屋里生起火盆，将针线在沸水里煮过，又在酒里浸泡。她洗净手，用酒反复擦拭——这是她能做的最彻底的消毒了。
“系统，启动手术辅助。”
“手术辅助启动。能量消耗：0.5%。当前能量：3.5%。”
视野中出现淡蓝色的引导线，标出了最佳切口位置、缝合路径。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短刀——在火上烧红，冷却，再用酒擦拭。
“按住他。会很疼，但必须按住。”
赵小五和另一个差役上前，死死按住王头儿的肩膀和腿。刀疤刘站在门口看着，独眼里满是兴味。
沈清辞用刀小心地拆开原来的包扎。创**露出来，红肿得厉害，有黄白色的脓液。她清理掉填塞的布条，用煮过的布蘸着酒，一点一点清理创面。
王头儿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按住他的人额头冒汗，用尽了全力。
清创完成，沈清辞开始探查。创口深约三寸，幸运的是，断木没有伤到重要脏器，但周围组织损伤严重，有坏死迹象。她小心地剪除坏死组织，每一刀都精准而稳定。
然后是缝合。没有**，每一针穿过皮肉，王头儿的身体都会剧烈痉挛。沈清辞的手稳得可怕，针尖进出，打结，剪线。用的是最简单的剪断缝合，针距均匀，松紧适度。
一共缝了九针。
缝完最后一针，她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她用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在创口，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左腿的骨折也重新检查固定，换了新的夹板。
整个过程，用了一个多时辰。
结束时，沈清辞几乎虚脱。她踉跄着退后两步，被陈嬷嬷扶住。
“系统，评估。”
“扫描中……手术完成度：82%。清创彻底，缝合规范。生命体征：血压90/60，心率120，血氧94%。休克状态改善。但感染风险仍高，需抗生素支持。”
“当前能量：3.5%。警告：能量低于5%，部分功能即将受限。”
沈清辞闭了闭眼。能量又消耗了，但王头儿的命暂时保住了。值了。
刀疤刘走过来，看了看王头儿的伤口，又看了看沈清辞，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你真是沈墨的女儿？”
“是。”
“不像。”刀疤刘摇头，“沈墨我见过，文绉绉的，说话都慢条斯理。你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战场上滚过来的。”
沈清辞没接话。她确实在“战场”上——急诊科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天都在和死神抢人。
“王勇就在这养伤。至于你们……”刀疤刘看向流放犯们，“按规矩，流放犯路过山寨，要么留下买路财，要么留下人干活。你们有什么？”
赵小五连忙道：“大当家，我们的辎重都被山洪冲走了，实在……”
“那就留下干活。”刀疤刘打断他，“男的去后山伐木，女的在寨子里帮忙。干三天活，我给你们补足干粮，放你们走。”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你例外。你是医者，就留在寨子里看病。寨子里老老少少百来口人，头疼脑热的不少，你给看看。”
沈清辞点头：“好。”
沈清辞在黑风寨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给寨子里三十多个人看了病。大多是常见的风寒、跌打损伤、胃痛，也有两个重症的——一个老汉的烂脚病（糖尿病足），一个孩子的百日咳。她用有限的草药和系统辅助，暂时控制住了病情。
王头儿的伤情稳定下来。第二天晚上他发了高烧，沈清辞用物理降温和草药硬是压下去了。腹部伤口没有继续恶化，左腿的肿也在慢慢消。第五天早上，他终于清醒过来，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进些流食了。
“沈姑娘，”他靠在炕上，声音嘶哑，“我又欠你一条命。”
“医者本分。”沈清辞正在给他换药，头也不抬。
“到了北疆……我会想办法。”王头儿低声说，“我在那边有几个旧识，虽然都是小人物，但总能照应一二。”
沈清辞动作顿了顿：“多谢。”
“不用谢我，是我谢你。”王头儿看着她，“沈姑娘，你这样的医术，不该埋没在流放地。有机会的话……逃吧。”
沈清辞抬起眼。
“我说真的。”王头儿压低声音，“往南三百里，是江州。江州知州是我远房表亲，我可以修书一封，你去投奔他。隐姓埋名，开个医馆，以你的本事……”
“那其他人呢？”沈清辞问，“陈嬷嬷，秦娘子，还有那些流放犯。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王头儿沉默片刻：“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沈清辞没说话，继续包扎伤口。她知道王头儿说的是实话，但她做不到。急诊科医生的职业伦理已经刻进骨子里——不抛弃，不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尽力救治。
况且，她还有系统。救治更多的人，积攒能量，解锁功能。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五天下午，刀疤刘召集众人。
“王勇的伤还没好透，但能挪动了。”他说，“我给你们备了十天的干粮，外加些金疮药和常用草药。往北再走一百五十里，是青石镇，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整。”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沈姑娘，你真不考虑留在寨子里？我刀疤刘虽是个粗人，但说到做到。你留下，我奉你为上宾，专门给你盖间医馆，寨子里的人随你看病。”
沈清辞摇头：“我是流放犯，留下会连累寨子。”
“怕个球！”刀疤刘一挥手，“这黑风岭天高皇帝远，官府的手伸不到这儿。再说了，你爹那案子，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留在这是活，去北疆那是等死。”
“多谢大当家好意。”沈清辞还是摇头，“但我必须去。”
不光是因为流放犯的身份，还因为——北疆虽苦寒，但地广人稀，管制相对宽松。她或许有机会，在那里重新开始，建医馆，收学徒，推广医术。而在山寨，终究是**窝，见不得光。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行，人各有志。不过沈姑娘，我欠你个人情。王勇是我的旧识，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兄弟。以后若有什么难处，托人带个信到黑风寨，我刀疤刘必定相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刘”字：“这是我的信物。在黑风岭一带，有点名头的山寨都认得。真要遇上麻烦，亮出来，多少管点用。”
沈清辞接过木牌，郑重道谢。
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上路。王头儿躺在简易担架上，由两个差役轮流抬着。他的伤还没好，不能骑马，也不能走长路，但至少命保住了。
离开黑风寨，沿着山路向北。越往北走，山势越平缓，树林越稀疏。时值深秋，草木枯黄，风吹过荒野，卷起漫天黄沙。
又走了三天，干粮消耗过半，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好在没再遇到山洪那样的天灾，只是路难走些，天气冷些。
**天中午，队伍走到一处岔路口。赵小五看了看手中的简易地图，皱眉。
“往左是官道，平坦些，但要绕远五十里。往右是小路，近，但要经过几个村子。”
“走小路吧。”王头儿在担架上说，“咱们的干粮不多了，得尽快到青石镇补给。”
赵小五点头，带队转向右边的小路。
这条小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两边是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屋，但都空着，门窗破败，像是废弃已久。
“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秦娘子小声说。
没人回答。但不安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子的轮廓。但奇怪的是，村子外围着一圈栅栏，栅栏外用石灰画了个大大的白圈。村口立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瘟疫重地，禁止入内。”
队伍停下了。
“瘟疫？”赵小五脸色一变，看向王头儿，“头儿，这……”
王头儿挣扎着坐起来一点，看向那个村子。村子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打转。
“绕道。”王头儿果断地说。
“可绕道的话，得多走一天的路，而且……”
“我说绕道！”王头儿提高声音，“你想死吗？瘟疫！沾上了就是个死！”
赵小**敢再说，指挥队伍调头。但就在他们转身要走时，沈清辞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哭声。
很微弱，很细碎，像是孩子的哭声，从村子里传出来。
她停下脚步。
“沈姑娘，快走啊。”陈嬷嬷拉她。
但沈清辞没动。她侧耳倾听，那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咳嗽声，是孩子的咳嗽。
“系统，能探测村子里的情况吗？”
“远程探测需消耗2%能量。当前能量：3.5%。是否继续？”
“继续。”
视野中弹出淡蓝色的扫描界面。村子被标记出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个生命体。大多数红点的生命体征都很微弱，有两个已经接近消失。
扫描结果汇总：高热、皮疹、呼吸道症状。疑似传染病暴发。
“病原体分析。”沈清辞在脑海中命令。
“分析中……根据症状描述及流行病学特征，高度疑似：天花病毒（Variola virus）。致死率：20%-40%。传播途径：飞沫、接触。当前村庄感染率预估：60%以上。”
天花。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沉。在她的时代，天花已经被彻底消灭。但在古代，这是最可怕的瘟疫之一，一旦暴发，往往整村整镇地死人。
“沈姑娘！”赵小五在前面喊。
沈清辞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朝村子走去。
“你干什么！”赵小五大惊失色。
“村子里还有人活着，大多是孩子。”沈清辞头也不回，“我去看看。”
“你疯了！那是瘟疫！”
“我是医者。”沈清辞已经走到栅栏边。栅栏是用粗树枝绑成的，不高，她能翻过去。但她没有立刻翻，而是仔细观察栅栏和地上的石灰圈。
这是最原始的隔离措施。说明村子里有人懂得防疫的基础知识——或者至少，听说过该怎么做。
“沈姑娘，别去！”陈嬷嬷哭喊着要冲过来，被秦娘子死死拉住。
王头儿在担架上撑起身子，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眼神复杂。最后，他哑声说：“让她去。”
“头儿！”
“她是医者。”王头儿重复沈清辞的话，苦笑，“医者……有时候比我们这些拿刀的还不要命。”
沈清辞翻过栅栏，踩在村子的土地上。地面干燥，有厚厚的尘土。她往前走，哭声越来越清晰，是从村口第一间茅屋里传出来的。
她走到门前，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屋里的景象。
一家五口，躺在一张土炕上。两个大人已经没了气息，皮肤上满是脓疱，有的已经破溃流脓。三个孩子，最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都还活着，但都在发高烧，脸上、手上都是红色的斑疹，有的已经发展成水疱。
最大的孩子怀里抱着最小的妹妹，正在哭。看见沈清辞进来，他惊恐地往后缩，但虚弱得挪不动。
“别怕。”沈清辞放轻声音，“我是大夫，来帮你们的。”
她走近，检查孩子们的情况。高热，皮疹，咳嗽，精神萎靡——典型的天花症状。三个孩子都处于出疹期，如果没有并发症，或许能撑过去。但看这环境，这营养状态，并发症几乎是必然的。
“你爹娘呢？”沈清辞问最大的孩子。
孩子抽泣着：“都死了……前天死的……村里好多人死了……”
“村子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知道……王婶不许我们出门……”
“王婶是谁？”
“是村里的稳婆……她说这病会过人，让我们都在家里待着……”
稳婆。沈清辞心里一动。她让系统扫描了整个村子，果然，在村子中央一间稍大的屋子里，有一个生命体征相对较强的点。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王婶。”沈清辞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是刀疤刘给的饼，比较软，适合孩子吃。“先吃点东西，慢慢吃，别噎着。”
她留下饼，转身出门。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所见触目惊心。
几乎每间屋子都有死人。有的死在炕上，有的死在门口，有的甚至倒在村道上，没人收尸。还活着的人，也都病怏怏的，听见脚步声，有的从门缝里看，有的连看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清辞走到村子中央那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苍老而警惕的女声。
“过路的大夫。”沈清辞说。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眼睛浑浊，但眼神还算清明。她上下打量沈清辞，看到她手腕上的镣铐时，眉头皱起。
“你是流放犯？”
“是，但也是大夫。”沈清辞直视她，“您就是王婶？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王婶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屋里相对干净，有药草的味道。炕上躺着两个孩子，也都出着疹，但精神好些。
“十天前开始的。”王婶哑声说，“先是村东头李二狗家的孩子发热出疹，请了*****，没好。接着他全家都病了，然后邻居，然后半个村子……”
“****？”
“三十七个。”王婶的声音在颤抖，“村里一共六十八口人，现在还剩三十一个，其中八个是孩子。大人……大人死的多，孩子反而有些撑过来了。”
沈清辞点头。天花的特征之一，就是儿童存活率相对高些。
“您用石灰画圈，设栅栏隔离，是谁教您的？”
“我年轻时在城里做过药铺的帮工，听坐堂大夫说过。”王婶苦笑，“可光隔离有什么用？该病的还是病，该死的还是死。我懂点草药，熬了些清热解表的汤药，可……”
她没说完，但沈清辞明白。普通的草药对病毒性疾病效果有限，更别说天花了。
“村里有牛吗？”沈清辞忽然问。
“牛？有，村后有牛棚，但养牛的老张头死了，牛也好几天没人喂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带我去看看。”
牛棚在村子后面，用木栏围着。棚里有两头黄牛，都瘦得肋骨凸出，但精神尚可。沈清辞走近仔细观察，很快，她在其中一头牛的**周围，发现了几个痘疱。
牛痘。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在她熟知的历史中，牛痘接种法是天花防治史上最重要的突破。牛痘病毒与人天花病毒有交叉免疫，但毒性弱得多，接种后只会引起轻微症状，却能获得对天花的免疫力。
“系统，扫描牛身上的痘痘。”
“扫描中……确认：牛痘病毒（Cowpox virus）。与人天花病毒同属正痘病毒属，有交叉免疫保护作用。接种安全性：高。有效率：80%-95%。”
就是它了。
沈清辞转向王婶：“我能救这个村子。”
王婶愣住：“你说什么？”
“我有办法，能让人不得天花。至少，能让还没得病的人不得病，让得了病的人症状轻些。”
“什么办法？”
“接种。”沈清辞指向牛身上的痘疱，“用这个。”
王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你要用牛身上的脏东西给人治病？你疯了！”
“这不是脏东西，这是牛痘。”沈清辞快速解释，“牛也会得一种类似的病，但很轻。人如果感染了牛痘，只会轻微发热，出几个痘，但从此就对天花免疫了。”
“免疫？”
“就是不会再得天花了。”
王婶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胡说八道！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人怎么能用**的病来治病？你这是巫术！是妖法！”
沈清辞知道，在这个时代，这种观念太超前了。但她没有时间慢慢说服。
“王婶，村里还有多少没得病的人？”
“还有……七八个吧，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躲在自家地窖里，不敢出来。”
“把他们叫来。还有，把所有还活着、但症状不重的孩子都集中到这里来。”
“你要干什么？”
“接种。从我开始。”沈清辞说着，已经走到牛身边。她用短刀——在火上烧过——小心地挑破一个痘疱，取出少量浆液。然后，她卷起自己的袖子，在左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将牛痘浆液涂抹上去。
王婶倒抽一口冷气。
沈清辞做完这一切，抬头看她：“看到了吗？如果这是巫术，我先用在自己身上。三天，如果三天后我没事，反而对天花免疫了，你就信我，让村里人都接种。”
“如果……如果你出事了呢？”
“那我就是咎由自取。”沈清辞平静地说，“但王婶，请想想那些孩子。村口那家的三个孩子，还有您炕上这两个。他们可能撑不过去。但如果接种了牛痘，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得多。”
王婶的脸色变幻不定。她看看沈清辞，看看牛，又看看村子的方向。最后，她一咬牙。
“好，我信你一次。但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
“如果我死了，或者病情加重，随您处置。”
接下来的半天，沈清辞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让王婶召集了村里所有还健康的人——一共七个，都是青壮年。她向他们解释了牛痘接种的原理，不出所料，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这是救人唯一的办法。”沈清辞只说这一句，然后当众给自己接种了第二处——在右臂上。她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
第二，她检查了所有还活着的病人。二十四个病人，其中八个是孩子。她用系统扫描评估了每个人的病情，将病人分为三组：轻症（居家隔离，草药支持），中症（集中照护，对症治疗），重症（临终关怀，减轻痛苦）。
没有特效药，她能做的有限。但她记得一些支持疗法：多喝水，保持清洁，避免抓破痘疱引起继发感染。她教王婶用煮过的布给病人擦身降温，用甘草、金银花熬汤给病人喝。
第三，她回到了村口那间屋子。那三个孩子情况在恶化，最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说胡话。沈清辞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系统，启动药物合成模块需要多少能量？”
“5%能量解锁基础模块。当前能量：3.5%。”
“如果我救治这些孩子，能获得多少能量？”
“根据病情严重程度，每个危重患儿救治成功可获得3%-5%能量。但警告：以当前医疗条件，救治成功率低于30%。”
“如果我用自己的能量，强行合成药物呢？”
“强行合成需透支系统能量，可能导致系统休眠。且合成的药物有限，只能救一到两人。”
沈清辞看着炕上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妹妹，呼吸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医院，那些从火场、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她想起急诊科的誓言：生命至上，永不放弃。
“系统，透支能量，合成天花免疫球蛋白。”
“警告：透支合成将消耗全部剩余能量，系统将进入休眠状态，所有功能关闭。是否确认？”
“确认。”
“合成中……预计时间：12时辰。合成期间，系统功能将逐步关闭。请宿主做好准备。”
视野中的淡蓝**面开始闪烁，然后变暗，最后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功能。沈清辞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但至少，有了免疫球蛋白，这三个孩子有一线生机。
那天晚上，沈清辞没有回队伍。她留在村子里，和王婶一起照顾病人。夜里，她开始发低烧，左臂接种的地方红肿起来——这是正常的免疫反应，说明接种成功了。
王婶守在她身边，眼神复杂。
“你真是个怪人。”老妇人说，“戴着镣铐的流放犯，却拼了命救不相干的人。”
“我是大夫。”沈清辞闭着眼，轻声说。
“大夫我见过不少，没见你这样不要命的。”王婶沉默片刻，“你白天说的那个什么……牛痘接种，真的有用？”
“三天后，你看我。如果我没得天花，反而更精神了，就是有用。”
“如果你骗我呢？”
“那您就把我当妖女烧了。”沈清辞居然笑了笑，“反正我是流放犯，死在哪都是死。”
王婶没说话，只是给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沈清辞的烧退了，左臂的红肿也开始消退。而村子里，又死了两个人。
第三天早上，当沈清辞走出屋子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村口围了十几个人，有村里的青壮年，也有外头的人——是赵小五他们，还有王头儿，居然都来了。他们站在栅栏外，远远看着。
“沈姑娘！”赵小五喊，“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辞走向栅栏，但她没出去，只是隔着栅栏说，“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绕道吗？”
“王头儿不放心，非要来看看。”赵小五苦笑，“我们在这等了两天了。沈姑娘，你……你真在治瘟疫？”
沈清辞还没回答，王婶从后面走过来，忽然一把抓住沈清辞的左臂，卷起袖子。
接种的地方，有一个已经结痂的小痘疱，周围轻微红肿，但没有任何天花的症状。而沈清辞本人，精神虽然疲惫，但确实没有发烧，没有出疹。
“你们看！”王婶大声说，声音在颤抖，“她接种了牛痘，三天了，没得天花！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栅栏内外一片寂静。
然后，那个最大胆的村里青年——叫铁柱的——走了出来：“王婶，我愿意试试。”
“铁柱，你……”
“反正躲在地窖里也是等死。”铁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要是这法子真有用，咱们村就有救了。要是没用……”他看向沈清辞，“我也认了。”
沈清辞看着他，点点头：“好。”
她重新取了牛痘浆液，为铁柱接种。然后是第二个青年，第三个……最后，七个还健康的青壮年，全部接种了。
那天下午，沈清辞合成了第一支免疫球蛋白。量很少，只够一个孩子用。她选择了病情最重的那个妹妹，小心翼翼地注射。
注射后一个时辰，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些。两个时辰后，高热开始减退。
王婶跪在炕边，老泪纵横。
“活了……这孩子活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村子里传开。还活着的人都涌到王婶家，看着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现在居然能睁开眼睛，小声要水喝。
“妖术！这是妖术！”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沈清辞转头，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太婆，拄着拐杖，指着她尖叫：“她用**的脏东西给人治病！这是亵渎！会遭天谴的！”
是村里的**。之前***没治好病，威信扫地，现在看见沈清辞的方法有效，急了。
“这不是妖术，是医术。”沈清辞平静地说。
“胡说！我从没听过这种医术！你就是妖女！是**派来祸害村子的！”**挥舞着拐杖，“大家别信她！她戴着镣铐，是罪人！罪人的话能信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些人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从感激变成了怀疑，又变成了恐惧。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面黄肌瘦、被瘟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村民。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她拼了命救人，透支了系统能量，可能再也无法使用那些现代医学辅助。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照顾病人，研制接种方法。结果呢？
妖女。
“都闭嘴！”
一声暴喝。王婶站起来，走到**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你***治****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王婶的声音冰冷，“李二狗家的孩子，是你说的冲撞了山神，要喝符水，结果当晚就死了。张寡妇的男人，是你说的被鬼附身，要拿桃木剑抽，抽得浑身是血，第二天就断了气。现在沈姑娘真能救人，你倒说是妖术？我看你才是妖婆！”
“你、你敢打我！”**捂着脸尖叫。
“打你怎么了？”王婶挺直腰杆，“我在这村子活了六十年，看着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祸害了多少人！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沈姑娘是我请来的大夫，她的法子，我信！谁要是再说她是妖女，先从我**上踏过去！”
她转身，对着村民们，一字一句地说：“咱们村子，六十八口人，死了三十七个。再这样下去，都得死绝。现在有条活路，你们走不走？”
沉默。
然后，铁柱第一个站出来：“我走。沈姑娘，给我家娃也种上那个牛痘，行吗？”
“行。”
“我也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
“还有我。”
“我家也要……”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站到了沈清辞这边。
**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妖术天谴”。
沈清辞看着这些村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系统，”她在脑海中轻声说，“你看，有人信我。”
没有回应。系统已经休眠了，能量耗尽。
但她不后悔。
那天下午，沈清辞为村里所有还活着的二十四人接种了牛痘。大人，孩子，包括王婶自己。她详细教了王婶接种的方法，注意事项，观察要点。
“如果只是轻微发热，出几个痘，不要怕，那是正常的。如果高热不退，或者痘疱化脓严重，就用我教你的草药清洗。记住，痘疱的痂不要自己抠，要等它自然脱落。”
“我记住了。”王婶用力点头，“沈姑娘，你……你要走了吗？”
“嗯，我是流放犯，不能久留。”
王婶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就要磕头。沈清辞连忙扶住。
“王婶，您这是干什么？”
“沈姑娘，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王婶老泪纵横，“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很旧了，但擦得光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什么钱，但是我最贵重的东西。你拿着，路上万一有个急需……”
沈清辞推辞：“王婶，我不能要。您留着，以后村子重建，用钱的地方多。”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王婶固执地把镯子塞进她手里，“沈姑娘，你是好人，好大夫。老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你的。”
沈清辞握着手里的银镯子，温热的，带着老人的体温。她最终收下了。
离开村子时，全村还能走动的人都来送她。他们站在栅栏里，远远地挥手。铁柱带着几个青年，把她安全送到栅栏外，赵小五他们等在那里。
“沈姑娘，”铁柱忽然说，“等瘟疫过去了，我们想给沈姑娘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保佑沈姑娘平安。”
沈清辞摇头：“不用。你们好好活着，把村子重建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转身，走向等待她的队伍。手腕上的镣铐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但她握着的银镯子，是温热的。
走出很远，她回头。村子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里有二十四个生命，因为她的决定，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系统休眠了，能量耗尽了。
但她不后悔。
她是医者。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在什么境地，救死扶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沈姑娘，”王头儿在担架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救了他们，可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值了。”沈清辞只说了两个字。
队伍继续向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辞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又摸了摸那块黑风寨的木牌。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她会走下去。
带着医者的心，带着救人的信念，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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