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开眼的时候，我先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六年前装修时买的水晶吊灯，去年坏了一个灯泡，我还没来得及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灯罩边缘的灰尘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缓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的，指节分明，没有伤疤，没有皱纹。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去年生日自己给自己买的，不值钱，但很喜欢。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2020年7月12日，星期六。
屏幕上的日期像一根针，生生扎进我的太阳**。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掌开始发抖，汗从掌心渗出来，濡湿了手机壳的边缘。
2020年7月12日。
三年前的今天。
01
三年前的今天，我二婶陈秀兰带着她八岁的孙子，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敲开了我的房门。
三年前的今天，我因为抹不开亲戚的面子，没有当场把话说死，被她纠缠了整整一个下午。三天后她跑到我公司大吵大闹，二十天后我被辞退。两个月后，家族群里铺天盖地全是我“白眼狼忘恩负义”的骂名。半年后，邻居阿姨小心翼翼地问我和老公“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一年后，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边缘，看着十七层楼下灰色的水泥地，闭上了眼睛。
我叫周静。周是周全的周，静是安静的静。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女孩子安安静静的最好，不惹事，不出头，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安静的人最容易被人欺负。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凉得刺骨，空调还在嗡嗡地吹，客厅那边的挂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我记得很清楚——上一世，陈秀兰是九点半左右到的。
我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我站在卧室门口，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份还没来得及寄出的物业费账单。沙发上搭着我老公周建明的外套，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来，现在还在卧室里打鼾。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上个月买的，叶子已经有点发黄了，我最近一直忘了浇水。
一切都是三年前的样子。
干净，安静，按部就班。
而这样平静的一切，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彻底打碎。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皮肤还算紧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体看上去精神状态不算差。和陈秀兰纠缠的那段日子里，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后来从公司离职之后那几个月，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的头发都能团成一个拳头大的球。周建明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重度焦虑加中度抑郁，给我开了一堆药。我吃了药之后昏昏沉沉，不吃饭，不出门，不接电话。
最后那天，周建明出差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三天，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开了飞行模式，连外卖都不点。**天傍晚，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我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好温暖，好温暖，温暖到我想要走过去，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我就真的走过去了一点点。
十七楼的阳台，栏杆只有一米二高。
我没有再想下去。
我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我就是太安静了。被欺负了不吭声，被冤枉了不解释，被造谣了不反驳。总想着自己是晚辈，忍一忍就过去了；总想着都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
结果呢？
结果我死了。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安静了。
我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茶几上一个不起眼但收音效果很好的位置——用一个文件袋斜靠住，一点都不会引人注意。然后回到卧室，换上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装裤，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涂了一层浅色的口红。
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倒了杯水，安静地等着。
九点二十一分。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