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当老子徒弟------------------------------------------，没走几步，便在一个巷子口，与一个捧着一只白碗的白发老道迎面遇上。，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乍看像个日子清苦的游方道士。，偶有锐利如鹰隼、算计如狐狸的**一闪而逝。，碗沿却有若有若无的灰气萦绕。，刘志茂。，开始他在小镇伪装的说书营生，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不着痕迹地接近、观察可以谋取的机缘。，在他这等野修眼中，实在是上佳的胚子，若能收归门下，好生“栽培”……，他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沈云霄。，刘志茂心头便没来由地微微一突。，神态慵懒，身上也没有任何迫人的灵气或威压泄露，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太淡，仿佛自己这身精心伪装、连元婴地仙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敛息术，连同心底那些盘算，在对方眼里都不过是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不值一顾，亦无所遁形。。，从底层爬到现在书简湖一岛之主的位置，见过的高人、狠人不少，早已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给他一种极其危险又极度“空旷”的矛盾感。，空旷在于……
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连“放在眼里”这个动作都懒得做。
沈云霄的目光只是在刘志茂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只白碗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滑了开去。
刘志茂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让开道路，脸上挤出一个在骊珠洞天伪装时常挂的和蔼笑容，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沈云霄却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再给他半分，嘴里似乎还轻轻哼着那不成调的古谣。
直到那背着灰布长刀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刘志茂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几不**地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碗，碗中平静无波，但他修习功法与法宝相连的心神，方才却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无意间“掠过”的凝滞。
“怪人……”
刘志茂低声嘟囔了一句，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重新迈步朝老槐树走去。
他并未将这次擦肩而过太放在心上，世间奇人异士众多，一个看不透的过客而已，眼下最重要的是谋取机缘。
他却不知，就在方才那一瞥之间，沈云霄心中转过的念头。
“截江真君……刘志茂。”
沈云霄边走边想，记忆里关于此人和其未来“杰作”的碎片浮现。
书简湖的问心局，那个被刻意“培育”出来的、几乎成为陈平安心魔的小魔头顾璨……
天赋？心性？
确实有独到之处。
但也就那样了。
万年光阴，沈云霄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其中不少都曾被称为“天才”、“妖孽”，光芒万丈，可最终呢？
大多都湮灭在时光长河里，能走到最后、真正让他记住的，寥寥无几。
顾璨的天赋，在他眼中，不算差，但也绝谈不上多么惊世骇俗。
至于其命运轨迹，那被刻意扭曲、引向偏执与**的成长之路，最后看似有个不算最坏的结局，可其中酸楚，如人饮水。
这世道要是不狠，这世道就会把人给吃了。
所以后面顾璨也是被这世道“吃掉”了某部分本真后的无奈与悲凉。
“麻烦。”
沈云霄撇了撇嘴。
他对“拯救”谁没兴趣，对“纠正”什么命运更无动力。
每个时代都有其运行的规则与悲哀，他穿越前所在的所谓“末法时代”，法律秩序相对健全，不也一样有阳光下的阴影，有无声的倾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道理从来如此。
他唯一在意的，是那个“一”，是陈平安。
他要的是一场真正巅峰、**的对决。
任何可能过度扭曲、干扰“一”之成长，尤其是可能在其道心上留下难以弥补之缺陷的“变量”，他都有兴趣随手拨弄一下，或者……直接掐灭。
至于这么做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会不会让那位精于算计的大骊国师崔瀺挠头甚至重新布局？
沈云霄更不在意。
“算我？尽管来算。”
他眼中掠过一丝漠然又带着点挑衅的笑意。
“能算得进去，是你的本事。”
“算不进去，或者算错了……那就好玩了。”
心念随性而起，亦随性而动。
正撒丫子朝老槐树跑、准备去听说书混时间的顾璨，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又瞬间静止。
等他晕头转向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熟悉的小巷，而是站在了一条僻静的、满是青苔的老墙下。
面前，站着刚才与他在巷子口擦肩而过、让他莫名有点发怵的那个背刀怪人。
顾璨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吓哭或尖叫，几乎是本能地，那张黑瘦、挂着清鼻涕的小脸瞬间绷紧，缺了门牙的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射出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混杂着恐惧、警惕和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光芒。
他瘦小的身体微微下蹲，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鸣，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人。
这是他在泥瓶巷、在小镇底层摸爬滚打学会的第一课。
不管怕不怕，先要显得狠！
只有你狠了，别人才可能怕你，才不敢轻易欺负你。
沈云霄看着这小家伙如临大敌、龇牙咧嘴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欣赏，也无厌烦。
他直接无视了那点可怜的“凶悍”，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小子，当老子徒弟不？”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距离，悠悠荡荡，传向了小镇某个方向。
杨家铺子，后院。
杨老头佝偻着瘦小的身子，陷在一张老旧躺椅里，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
浓白呛人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缭绕不散，将他布满深深皱纹的黝黑面容笼罩得朦朦胧胧，只余一双平时浑浊呆滞、此刻却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形容深邃光芒的眼睛。
忽然，他吞吐烟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沈云霄那句“小子，当老子徒弟不？”仿佛就在这小小的后院中响起，清晰入耳。
杨老头慢吞吞地又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空中缓缓变形，似乎要勾勒出远处那条僻静小巷的景象。
他咂巴了一下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呵……这是，耐不住寂寞，打算……立教称祖了？”
他的话音仿佛也随着烟雾，飘向了某个方向。
下一刻，沈云霄带着一丝明显不屑的嗤笑声，仿佛直接回应般，隔空传来。
“立教称祖？”
“那玩意儿……要是想做，万年前就能做了。”
话音未落，远在僻静小巷中的沈云霄，头也没回，只随意地反手，朝着杨家铺子的方向，凌空轻轻一拍。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杨家铺子后院，杨老头刚刚吐出的、正在变幻的那一口浓郁烟雾，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拍中，“噗”地一声，骤然溃散开来。
却不是消散于无形，而是化作一片更淡、更广的朦胧烟幕，反而将整个杨家铺子悄然笼罩了进去。
这烟幕并无害处，却隔绝了内外某种程度上的感知。
“聒噪。”
沈云霄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老实抽你的烟，少听墙角。”
烟幕中的杨老头，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四周朦胧的烟气，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的波澜，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重新眯起眼，将旱烟杆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呛人的烟雾再次将自己吞没。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僻静小巷。
顾璨完全懵了。
刚才那隔空的对话和无形的手段，他并没能看出什么来。
他只看到眼前这背刀怪人突然对着空气说了句奇怪的话，然后好像随手拍了拍什么……
接着，这怪人就转回头，再次看向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顾璨眼里却显得有点……吓人。
“喂，小鬼，发什么呆？”
沈云霄俯下身，凑近了些，吓得顾璨往后一缩，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问你话呢，当不当徒弟？”
“给个痛快话。”
顾璨心跳如鼓，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惊恐地看着沈云霄。
沈云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直起身，用大拇指随意地刮了刮下巴，语气依旧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顾璨如坠冰窟。
“你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璨两条细瘦的腿上来回扫了扫。
“我就打断你的腿，然后拖着你跟我走。”
“反正我缺个扛刀的徒弟，腿脚瘸了点也不妨事。”
“哇——！”
顾璨最后那点强撑的凶狠终于彻底崩溃，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尖叫一声，腿一软，一**跌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眼泪和鼻涕瞬间一起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虽然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喝声从巷口传来。
一道黑瘦却异常迅捷的身影，如同猎豹般冲了过来，眨眼间就挡在了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顾璨身前，张开双臂，将后者牢牢护在身后。
是陈平安。
他刚给镇西头的大户送完信回来，恰好路过巷口，看到了这让他心头骤紧的一幕。
陈平安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却很快稳住。
他没有立刻去看身后吓坏的顾璨，而是抬起脸，目光紧紧锁定在沈云霄身上。
少年的眼神清澈，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冷冽而警惕，嘴唇抿得发白，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但握着腰间那柄小柴刀刀柄的手，却稳得出奇。
沈云霄看着突然出现、像只护崽小兽般的陈平安，挑了挑眉，脸上那点故意吓唬人的恶劣笑容收敛了，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摊了摊手。
“我说……小兄弟，我看起来像坏人吗？”
他语气甚至有点委屈。
“刚才我可还给你糕点呢。”
“天底下，大概……可能……也许就属我最讲道理了？”
陈平安没说话，只是依旧死死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应的姿态。
显然，沈云霄的说辞和刚才他“吓哭”顾璨的一幕，没有任何说服力。
沈云霄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有点无趣。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陈平安护在身后、还在抽噎的顾璨，又看了看如临大敌的陈平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子。”
他对着顾璨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淡。
“记住了，话我说了。”
“时间到了，我会来带你走。”
“这徒弟，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说完，他不再看两个少年，转过身，背着那灰布长刀，晃晃悠悠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只是几步之后，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抽泣声，和一阵穿巷而过的、微凉的风。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了好一会儿，陈平安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迅速转身，蹲下来，扶住顾璨还在发抖的瘦小肩膀。
“别怕，没事了，他走了。”
陈平安的声音压低，尽量显得平稳有力。
顾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抱住陈平安的胳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陈平安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语无伦次地哭诉。
“陈平安……那人……那人突然就……就要我当他徒弟……还说、说不答应就打断我的腿……呜呜呜……”
陈平安轻轻拍着顾璨的背，等他哭声稍歇，才沉声问。
“你看清楚他怎么出现的吗？还说了别的什么？做了什么？”
顾璨抽噎着，断断续续把刚才诡异出现的经历，以及沈云霄说的话，包括那句隔空回应杨老头的话，他虽不懂，但勉强复述说了出来。
陈平安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隔空对话？
随意拍散烟雾？
还有最后那诡异的消失……
这个背刀客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安慰着顾璨，大脑却在飞速思考。
如果那人真想对顾璨不利，以他展现的手段，根本无需废话，自己和顾璨都毫无反抗之力。
收徒？
虽然方式骇人，但或许……是真的看中了顾璨的资质？
就像那些外来仙师挑选弟子一样，只是这人的作风，也太……匪夷所思，太强势了。
“顾璨。”
陈平安扶着顾璨站起来，替他擦了擦脸，语气认真。
“先别太害怕。”
“我觉着……那人虽然……古怪，但可能，真的只是想收你当徒弟。”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分析。
“他那么厉害，要是想害你，或者抓你，我们根本挡不住。”
“他既然说了是收徒，还定了‘时间’，或许……真有几分当真。”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安抚顾璨的情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刚才就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肌肉到现在还有些发僵。
面对那样一个深不可测、行事毫无常理可循的人物，任何推测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句“时间到了，我会来带你走”，不像玩笑，更像一道悬在顾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判词。
陈平安抬头，望向沈云霄消失的巷子深处，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老墙和墙头枯草在风中轻晃。
他清秀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松之色，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肃然。
这个神秘而强大的背刀客的出现，和他对顾璨那不容拒绝的“青睐”，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小镇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也沉沉地压在了陈平安的心头。
事情，恐怕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