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湖的好------------------------------------------，为骊珠洞天披上了一层昏黄轻纱。，齐静春带着少年赵繇，正走过那四块承载着不同大道气韵的匾额。“当仁不让”的儒家担当，到“希言自然”的道家玄妙，再到“莫向外求”的佛家禅意，最后驻足于笔走龙蛇、锋芒毕露的“气冲斗牛”之下。，心思恍惚。、仿佛利刃破开布帛的声响，以及一股骤然降临的、冰冷锐利的气息，将他猛地惊醒。，看见了那位黑衣少女。“气冲斗牛”的匾额下，帷帽垂纱，身姿笔挺如剑，腰悬一刀一剑。，那份孤高、锐利、仿佛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气场，依旧让少年瞬间失神。，他全然未觉。，摇头失笑，却也未加苛责。，人之常情，何况这少女……。，这明显来自外洲、气机凌厉如出鞘利剑的丫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对这块匾额情有独钟？。，那股短暂爆发又瞬间被**的波动……是沈云霄出手了？
为了那孩子？
齐静春心中了然，亦暗叹。
他的行事，依旧如此……随性。
只是不知这番插手，是福是祸。
思绪被赵繇那句石破天惊的“她很香啊！”
打断，随即便是少女毫无掩饰、沛然莫御的杀意！
刀剑齐鸣，光华如匹练，纯粹的速度与力量裹挟冰冷杀意，当头劈落！
非是术法神通，乃是最直接暴烈的武道杀伐！
齐静春面不改色，只轻轻一跺脚。
言出法随，此方天地规则随之微漾。
少女那**一击，连同她整个人，诡异地被“重置”回原位，恍若时光倒流。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不错。”
齐静春温言点评，试图讲理。
但这黑衣少女显然非是愿讲道理之人，她只信手中刀剑。
第二击更疾更烈，接踵而至。
结果依旧。
在这骊珠洞天，面对合道此地的儒家圣人，她的“快”失去了意义。
空手夺白刃，于齐静春而言并非难事。
少女虎口崩裂，鲜血滴落，却倔强不退，周身气息躁动，光线为之扭曲。
齐静春正欲再劝，将这柄锋芒过盛的无鞘剑暂且归鞘。
他看出少女资质骇人，亦惋惜其所承似有偏颇。
他心念微动，自“气冲斗牛”匾额中摄出“冲”、“斗”二字的气运金光，拍入那柄质地不凡的长剑，意赠机缘，亦是护符。
然而，少女的反应出乎意料。
她竟直接舍弃了那柄已承载莫大气运、颤鸣哀恳的长剑，连鞘钉入地面。
“这不是我追求的剑道。”
声音透过帷帽传来，低沉却斩钉截铁。
齐静春真正感到了震惊与一丝沉重。
此等心性决绝，远超想象。
他问其来历，少女坦言为探寻此地之秘而来，并识破他坐镇圣人的身份。
就在齐静春尚欲劝说，少女转身欲走，气氛微凝之际——
“啧，好倔的丫头。”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与欣赏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沈云霄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旁侧石柱，拎着朱红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他目光越过齐静春，肆无忌惮地落在黑衣少女宁姚身上，尤其在空悬的剑鞘与握刀的手上停了停。
“剑意倒还纯粹，杀力也凑合，就是路子野了点，缺正经捶打，白瞎了这身好筋骨。”
沈云霄点评道。
宁姚霍然转身，帷帽下的目光如冷电射向这个突兀出现、言辞轻佻之徒。
她未从此人身上感受到压迫，但那浑然天成、与天地相合的松弛感，以及能无声无息近身至此的本事，令她本能警惕。
齐静春见是沈云霄，微微颔首，似早有预料。
沈云霄却不理他，依旧瞧着宁姚，咧嘴一笑，白牙晃眼，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丫头，剑有啥好练的？”
“跟老子学刀吧，保管比你那***剑术有出息。”
空气骤然一凝。
赵繇瞠目结舌，看看沈云霄，又看看杀气瞬间暴涨的黑衣少女，心快跳出嗓子眼。
齐先生都对此女客客气气，虽动了手，这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宁姚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练剑是她性命所系，是刻入骨髓的信条！
从未受此轻辱！
然未等她发作。
轰！！！
极遥远之处，仿佛隔着无尽星海与厚重壁垒，一股浩瀚、古老、纯粹到极致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眠万古的凶兽被惊醒，挟着无边怒意与警告，轰然投下一丝投影！
剑意并非直击骊珠洞天，却令小镇上空风云骤滞，所有修士心头莫名寒彻，如利剑悬顶！
牌坊楼上，“气冲斗牛”剩余二字光芒狂闪，嗡鸣不止！
齐静春脸色微变，蓦然望向西天，眸中凝重。
同时，一个苍老、威严、仿佛蕴着无尽铁血岁月的怒吼，如雷霆般炸响在沈云霄心湖。
“沈云霄！你个挨千刀的老**！”
“敢打这丫头的主意，拐她弃剑学刀，老子现在就劈开这天地，过去阉了你那第三条腿！”
“不信试试！！！”
怒意之盛，几欲吼落星辰。
沈云霄却掏掏耳朵，非但无惧，反露出“果然上钩”的恶劣笑容，对着西方虚空，仿佛陈清都能看见般，撇撇嘴，心神回骂。
“哟，老头，火气见涨啊？”
“隔着这么远都熏着老子了！”
“放心，老子对**弟没兴致，更对黄毛丫头没兴趣，纯粹看你家这愣头青有趣，逗逗罢了。”
“怎的，这就急眼了？有能耐你真过来！”
“万年前没把你打服，如今补上正好！”
那遥远剑意更显狂暴，隐约传来陈清都气急败坏的怒骂与剑气长城的轰鸣，似被宏大规则所限，难以真身跨界。
沈云霄哈哈一笑，不再理会，转头看向已杀气盈胸、几乎拔刀的宁姚，摆摆手。
“行了行了，玩笑罢了，瞧把你家老头急的。”
“剑也好，刀也罢，爱练啥练啥，关老子鸟事。”
言罢，竟真不再看宁姚，仿佛方才那句足以引动两座天下至强对峙之言，只是随口戏言。
宁姚紧握刀柄，胸膛起伏，显是气极。
但她亦感受到那遥远剑城的恐怖剑意与此人深不可测的诡异，强压出手冲动，只冷冷“哼”一声，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地上那柄气运长剑，看也未看。
赵繇长舒一口气，后背冷汗涔涔。
齐静春摇头苦笑，这位沈大哥，真是……走哪哪不宁。
沈云霄却似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晃到齐静春身旁，瞥了眼石柱上的长剑，又瞧瞧齐静春略带疲惫的脸，嗤笑道。
“怎的，齐夫子？”
“被个小丫头和远在长城的老陈头唬住了？”
“还是又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愁得睡不着觉？”
齐静春未答，只对赵繇温言道。
“赵繇，天色已晚，且先归家。”
“今日所见，勿与外言。”
赵繇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又偷瞥一眼沈云霄，低头快步离去。
待少年走远，齐静春轻叹一声，对沈云霄做个“请”的手势。
“沈大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简朴学塾。
院内古树寂寂，暮色深重。
齐静春引沈云霄入书房，自于书案后坐下。
案上，那枚象征镇守之责的玉圭静置，旁有一封刚阅毕的密信。
沈云霄大喇喇拖过椅子坐下，将背上刀靠桌边，拿起桌上茶壶对嘴灌了一口，皱眉。
“你们读书人，喝的茶也这般淡出鸟来。”
齐静春未理其抱怨，目光落在玉圭与密信上，沉默良久。
书房气氛沉凝。
这位向来温润从容、仿佛山崩于前而不变的儒家君子，此刻双眉微锁，眼眶竟微微泛红，拿起密信，指尖微颤，声音低沉沙哑。
“先生他……学生无能，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辱至此……齐静春愧对恩师，苟活百年，只欠……”
“啪！”
一个毫不客气、清脆响亮的板栗，结结实实敲在齐静春额头！
齐静春一愣，**微红额角，茫然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到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沈云霄。
沈云霄收回手，叉着腰，劈头盖脸便是一通骂。
“死？死你个头啊死！”
“齐静春，你小子读书读迂了？”
“还是在这破地方坐镇坐傻了？”
他指着那密信，满脸不屑。
“就凭这不知哪个阴沟老鼠捎来的破烂玩意儿，你就信你家老秀才过得猪狗不如、恨不得立刻抹脖子以谢天下？”
“你把酸秀才当什么了？”
“是那些玉璞、仙人的臭鱼烂虾？啊？！”
“那是文圣！”
“是当年在文庙能把一群老学究气得跳脚、差点连亚圣都被他驳倒的狠角色！”
“是‘三四之争’就算输了，也能让三教祖师都不得不捏鼻子认他学问自有道理的猛人！”
“他的心境修为，是你这当徒弟的能随便琢磨透的？”
沈云霄越说越来气，手指差点戳到齐静春鼻尖。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现在名声臭了大街，被关在什么功德林里，那又怎样？”
“名声是别人嘴里喷的粪，学问道理是自己心里长的骨头！”
“你们这些当徒弟的，不想着怎么把自家先生受的委屈砸回去，把丢的脸面挣回来，把断了的道接上去，反倒在这儿哭哭啼啼，说什么‘愧对恩师’、‘只欠一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壶一跳。
“老子告诉你！”
“真要是老秀才自己觉得道心崩了、活腻味了，以他的脾气和能耐，自囚？”
“自欺？”
“放屁！”
“他若真想死，或真到了绝路，那股子动静，别说你这坐镇一方的，就是老子在天涯海角打盹都能给震醒！”
“现在呢？浩然天下太平得很！”
“这叫什么？这叫‘***有人拿假消息搞你心态’！”
“这种下三滥手段，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心里有愧、自己先乱了方寸的读书**！”
沈云霄喘口气，看着被骂得有些发懵的齐静春，语气稍缓，但仍带嘲讽。
“当然，也不排除你小子现在演技见长，连老子都能糊弄过去，在这儿跟我演苦情戏。”
“不过用这等低劣伎俩的人，脑子多半被门夹过，真以为搞垮了你的心境，这骊珠洞天就随他拿捏了？”
“呸！”
齐静春怔怔听着，额上被敲处隐痛，但那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痛骂，却像重锤，狠狠砸在他那被愧疚自责层层包裹的心湖。
是啊……先生是何等人物？
岂会真那般不堪？
自己收到的消息，为何总是先生如何受辱、文脉如何凋零，却从无先生道心受损或激烈反应的切实证据？
自己困守此地，忧思过甚，是否正落入了某些人期望的消沉境地？
身为弟子，不思破局正名，反沉溺自怜，这岂非另一种不孝与无能？
他眼中悲怆渐褪，迷茫被清明取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那一直挺直却隐含疲惫的腰背，似重新注入力量。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对沈云霄郑重长揖。
“沈大哥……骂得是。”
“是静春执迷，钻了牛角尖，险些辜负恩师，亦忘自身职守。”
“多谢大哥当头棒喝，静春……受教了。”
沈云霄看着他这副模样，翻个白眼，重新瘫坐椅上，摆摆手。
“得得得，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认识你的时候就是个喜欢把啥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的倔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德性。”
“看着都累得慌。”
他打个大大的哈欠，揉揉肩膀。
“行了。”
“你这学塾还算清净，借间屋子睡几天，没意见吧？”
齐静春心结稍解，闻言微笑。
“沈大哥肯**，是学塾之幸。”
“静春这便让人收拾厢房。”
“不用折腾，有张床就成，反正也待不了几天。”
沈云霄摆手，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叫陈平安的小子，还有那个鼻涕虫顾璨……你多盯着点。”
“老子虽懒得整天守着，但既然碰上了，也不想看他们折在些下作手段里。”
“尤其是那小子……”
他指了指泥瓶巷方向。
“他的‘路’，得自己走，但有些想抄近道或挖坑的，该拦就拦。”
齐静春神色一肃，点头。
“沈大哥放心，静春明白。”
“好了，等忙完就出去走走。”
“江湖还是有江湖的好。”
说完沈云霄不管齐静春是什么表情，不再多言，背起刀，晃悠着跟学童往厢房去，嘴里又哼起那不成调的古谣。
学塾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