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熬药------------------------------------------，袁溪又咳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袁寒把家里仅剩的两床棉被全压在她身上，她还是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添了把干柴，把药罐架上去。赤磷草只有一株，他不会熬，只知道王大夫说过要文火慢煎。他把草切碎了丢进罐子里，加水，看着火苗**罐底。，药味弥漫开来。不是寻常草药的苦味，是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呛得他眼睛发酸。，在草堆上扑腾了一下没受伤的翅膀，歪着头看他。袁寒没空管它，盯着药罐里的汤色从清澈变成淡红，又从淡红变成深红，最后浓得像血。，端到袁溪床前。“小溪，喝药。”，嘴唇干裂发白。袁寒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苦。苦也得喝。”，又一口，一小碗药汤喝了好一阵才见底。袁寒把她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她闭上眼睛，呼吸还是急，咳嗽倒是轻了些。，起身走到灶台边，把药罐里剩下的药渣刮进一个粗瓷碗里。王大夫说过，赤磷草药渣可外敷止血。他把裹在左手上的布条解开，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动又裂开，血珠渗出来。他把药渣敷上去，重新用布条缠紧。。它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是警惕还是好奇的光。袁寒走过去，蹲在草堆边，检查它的伤势。翅膀骨折的地方他昨晚已经简单固定过了，但需要重新处理。“你别啄我。”袁寒说。
青鸾没动。
袁寒把它翅膀上的旧布解开。骨头断得很利落，万幸没碎。他摸进床板底下，掏出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把小剪子、一卷麻线、两根削好的竹片、半瓶劣质烧酒。这是他平时给自己处理伤口用的东西，砍柴人免不了受伤。
他拿烧酒洗了手，用剪子把青鸾伤口周围的羽毛小心剪掉，露出里面的皮肉。伤口已经红肿了，但没化脓。他把竹片贴在断骨两侧，用麻线一圈一圈缠紧。青鸾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但它没叫，只是每一次麻线收紧，它的爪子就会抽搐一下。
“快了。”袁寒手上不停，“再忍忍。”
绑好最后一圈，他把麻线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线头。青鸾的翅膀被竹片固定住，样子有些滑稽。它试着动了动，发现动不了，就扭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竹片。
“别啄。啄坏了以后飞不了。”
青鸾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累了，把头缩回去，闭上了眼睛。
外面天亮了。
鸡叫了。
袁寒站起来，推开门。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昨夜的寒风彻底停了。王婶已经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菜篮子站起来。
“小寒，你回来了？你昨儿上哪儿去了？**昨儿等在村口，我给你说叫她先回去她不听——”
“王婶。”袁寒打断她的连珠炮，“赤磷草我采回来了。药也熬了，小溪喝了。”
王婶的嘴张着，好一阵没合上。她上下打量了袁寒一眼，看到他缠着布条的手指、衣襟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眼底两团乌青。她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袁寒没接话。他把昨天套的那只灰毛兔子拎出来，递给王婶：“这个给您，昨晚没来得及送。您帮我不少。”
“我不要。”王婶把兔子推回去，“你家还有张吃饭的嘴呢——哟，那是什么？”
她从敞开的门缝里看见了灶台边草堆上的青鸾，眼睛一下瞪圆了。
“鸟。”
“我知道是鸟！那颜色，那尾羽——是青鸾？！”王婶倒吸一口凉气，“小寒你上哪儿弄的这东西？青鸾可是灵兽，灵兽！青云宗的仙师们才配养的！”
“捡的。”袁寒把兔子又推过去，“被石头压断了翅膀。伤好了就放走。”
“放走？”王婶啧啧两声，“要我说你不如送青云宗去。灵兽认主，换你一个杂役名额绰绰有余。”
袁寒还没说话，屋里袁溪醒了。
“哥——！”
袁寒转身进去。袁溪坐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把被子掀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额头，表情有些茫然。
“哥，我不咳了。”
袁寒走到床前，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体温退了，额头凉丝丝的，不烫了。
“喉咙也不*了。”袁溪自己摸了一把脖子，眼睛亮起来，“真的好多了！哥你的药真厉害！”
袁寒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袁溪的头发揉乱，转身去灶台边盛粥。
“喝粥。”
袁溪乖乖爬下床。她经过草堆的时候看见了青鸾，蹲下来小心地拿手指戳了戳它的背。
“小**好了没有？”
青鸾睁开一只眼，睨了她一下，又把眼闭上了。
“它好凶。”袁溪吐了吐舌头，坐到桌边喝粥。
袁寒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水缸挑满，柴火劈好。忙完这些，他坐在门槛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手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和以前受过的那些伤没什么两样——砍柴劈到过手背，削木桩划开过虎口，从山道上滚下来蹭掉过整块皮。每一次都是自己包，自己等它好。
他是凡人。
这两个字，他从小就认。爹娘死的那天他认了，第二次选拔被淘汰的时候他也认了。凡人就是凡人，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没有呼风唤雨的神通。凡人能做的事情很少，少到只剩下一件——
拼了命地活着。
然后让在意的人也活着。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赤磷草。
老猎户周爷说过，赤磷草只长在赤崖壁，赤崖壁在鬼哭岭。鬼哭岭他已经去过了，赤崖壁他也爬过了。他不认识路的时候连问的人都没有，全靠自己一趟一趟走。他能走到鬼哭岭，也能走到别的地方。能爬上赤崖壁，也能爬上别的高处。
前提是，他得知道哪里还有路。
袁寒站起来，往村尾走去。
周爷的石头房子在村尾一棵老松树底下。房子不大，用山里的青石垒的，缝隙里长满了苔藓。门口堆着几捆干柴，一把锄头靠在墙上，锄刃锈了小半边。袁寒走到门前，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周爷坐在屋里唯一一张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旧毯子。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日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墙边堆着药篓、锄头、几个瓶瓶罐罐，角落里搁着一把弓，弓弦已经断了。
“听王婶说了。”周爷没等他开口，先笑了，“你上鬼哭岭了。还捡了只青鸾。”
“是的。”
“手伸出来我看看。”
袁寒把手伸过去。周爷解了布条，看了看那三根手指的伤口。药渣还糊在上面，伤口周围有些泛红，但没有流脓。老猎户点点头，重新给他裹好。
“算你小子运气好。赤崖壁那地方，下来的比上去的多不了几个。”
“周爷。”袁寒收回手，“我想问您件事。”
“讲。”
“您年轻时给青云宗当过采药人。山里的路您熟。”袁寒顿了一下，“这青**脉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像赤崖壁那样的地方？有灵草灵药的地方？”
周爷的眼皮掀了掀。那双老眼浑浊，但在浑浊底下，有一点犀利的光。
“你想找灵药，给**治病。”
“是。”
“赤磷草只能压一时。寒脉入体是胎里带的病根，凡人药治不了根。”
“我知道。”袁寒的声音很平，“所以我得找更多。”
周爷沉默了。他慢慢转动着藤椅，看向窗外。老松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阳光碎了一地。
“你想听实话吗？”
“想。”
“小寒。”周爷转回头，看着他，“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
袁寒的脊背一下绷直了。
“你爹袁大壮，你记得他吧？他为了**的病，也来找过我，问哪里能找到灵药。我告诉他了。他去了。”
周爷停了一下。
“他再也没回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那只断弦的弓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敲在墙上，发出空荡荡的一声响。袁寒垂下眼，看着自己缠了布条的手指。
片刻后，他抬起头。
“他去的哪里？”
周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袁寒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一样黑，但比袁大壮的更沉，更静。像一潭被山石压住的深水，看不见底。
“你爹是凡人。”周爷缓缓开口，“他没有修为，进不了深山。灵药都长在有妖兽出没的地方，凡人进去，九死一生。”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袁寒说，“他是我爹。他没回来，我得去看看。”
周爷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久到松树的影子从窗台移到了门槛上，久到袁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了口。
“青**脉，往西北走六十里，翻过三座山头，有一片老林子，叫迷雾泽。那里常年雾气不散，树都长了几百年，遮天蔽日。迷雾泽深处有一口井。”
“一口井？”
“枯井。”周爷的喉结动了动，“早年我给宗门采药的时候进去过一回。那口井在林子正中间，石砌的，很深，井底有上古留下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靠近那口井的地方，灵草长得比别处旺。你爹当年就是去了迷雾泽。”
他从藤椅上慢慢直起身，从墙上取下来一样东西，递给袁寒。
是一张兽皮。皮子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展开来，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线条粗陋，但能看清山形走势和水源位置。
“这是当年我画的。本来给你爹了，后来在他屋里找到的——他没带走。”周爷把兽皮塞进袁寒手里，“拿着吧。你爹没用上，你替他。”
袁寒把兽皮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对周爷鞠了一躬。
“周爷，小溪要是问起——”
“就说你上山砍柴了。”周爷摆摆手，“我帮你去看看她。老王家的药渣还剩几副，我给她带去。”
袁寒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小寒。”
老猎户叫住他。
袁寒回头。周爷坐在藤椅里，旧毯子搭在膝盖上，逆着光的脸看不太清表情。老人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半分，像是在喉**压了什么很久没说的话。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袁寒站在门口，日光把他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投在石头房子的泥地上。
“他说，他不是去找灵药。”
周爷抬起头，看着窗外，目光透过那棵老松树，透过层层叠叠的山峦，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是去找一个答案。”
袁寒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过松树底下那一地碎光，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得跟袁溪说一声。青鸾得安置好。干粮得烙两张饼背上。
往后山走六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