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丧钟不悼，白毦拔刀------------------------------------------，永安宫上空阴云密布，暴雨如注，如天河倒泻，昼夜不息。先主刘备自夷陵败后，驻跸白帝城，病势日沉，至二十四日，已龙驭宾天。，一匹乌骓战马踏破泥泞，自城中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披玄黑铁甲，斗笠低压，正是白毦兵统领陈到。战马奔至中军大营前，陈到翻身下马，铁靴踏碎积水，大步流星跨入校场。——“当——！”，撕裂雨幕，自永安宫正殿方向涤荡而来。那钟声低沉浑厚，透着无尽苍凉，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当——当——当——”，每一下都如有千钧之重，砸在人心之上。连敲二十七下，方始停歇。。，龙驭宾天。，八百白毦精锐刚刚起身披甲，准备雨中操练。闻得此钟，众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手中长矛“吧嗒吧嗒”坠入泥中。几名从徐州便追随先主、百战余生的老卒，嘴唇剧烈颤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水之中，朝着永安宫方向发出如野兽绝境般的哀嚎：“先帝——！”，营中哭声震天，八百铁汉泪如雨下。那哭声混着雨声，直冲云霄，令人肝肠寸断。，塌了。，就在满营悲恸之际，陈到独立雨中，面容沉寂如死水。他双肩虽随着众人**，仿佛悲痛欲绝，那双垂下的眼睑却死死锁住脚下被雨水激起的涟漪，挡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寒芒。，一道蛰伏已久的无形枷锁，随着刘备咽气，轰然碎裂。
一股浩瀚如海的记忆，如开闸洪流，蛮横冲开沉滞。千锤百炼的冶炼火候、《陌刀锻造总纲》的繁复图纸、《明光重甲》的甲片排布比例——这些足以碾压当世兵器的恐怖工艺，犹如与生俱来的本能，悄无声息烙印进了他的骨血。
旧主气数已尽，王朝铸造之机，方始得见天日。
陈到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悲痛，双肩**更剧。他在心里暗暗言道：在这个吃人的乱世，眼泪不过是最廉价的陪葬品。真正的霸业，终究要靠脑子，和手里最锋利的刀。
半个时辰后。
雨势稍减，却仍未歇。白毦兵大营点将台前，八百精锐列阵完毕。全军左臂皆缠白麻布，沉闷雨声中，隐隐传来哽咽之声。
这些甲士皆是先帝贴身亲卫，是大汉最锋利的剑。可如今执剑人已死，这群丹阳子弟组成的孤军，在**林立的益州，犹如无主孤魂，眼中尽是迷茫。
陈到顶盔贯甲，大步登上点将台。那件被雨水浇透的玄黑披风紧贴身后，如一头从地狱爬出的孤狼。铁靴踏在木阶上，“咚、咚、咚”，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得台下将士心头一紧。
站定，转身。
陈到目光如刀，缓缓刮过全场，沙哑开口，声音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酷：
“把你们的眼泪，都给本将憋回去！”
哭声骤停。八百道目光齐刷刷抬起，敬畏、错愕地看向这位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影子”。
“左曲长赵成，出列。”陈到眼皮不抬，冷冷吐出几个字。
阵中一名魁梧军侯面皮猛地一抖，眼中闪过慌乱，却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统领，先帝刚走，您便在营中——”
“江东陆逊，许了你在建邺城几进的大宅子？”陈到直接打断，语气平静如水。
赵成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猛地摸向腰间刀柄。
太晚了。
一道黑蓑残影从点将台侧翼如鬼魅般掠出——“暗影”副队长常雕。乌面短刀在半空拉出一道惊悚黑芒。
“噗嗤！”
一抹极细血线在赵成脖颈绽开。下一瞬，头颅冲天而起，骨碌碌滚到点将台边缘。无头尸身直挺挺砸进泥坑，滚烫鲜血喷涌而出，将台下积水染得猩红一片。
雨水冲刷着满地黏血。前排十几名老卒指节捏得发白，却无一人敢出声半句。
极致的压抑与战栗，笼罩全营。
陈到从怀中掏出一角残破帛书，狠狠掷在血水中：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东吴细作、益州权贵，早就在营里埋了暗桩！先帝****，这群***便已暗中通气，准备把你们的脑袋拆开来卖个好价钱！”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方阵第三排一名伍长，嘴角扯起冷笑：“王老五，李严尚书前天私下赏你的两锭金饼，是给***买棺材用的？”
那老兵“扑通”跪倒，疯狂磕头：“将军饶命！那是李尚书逼小人打探换防路线……小人一时糊涂啊！”
“白毦营里，容不下糊涂鬼。”
陈到大袖一挥。
暗影卫如狼似虎扑入人群。接连五六声短促闷哼响起，藏在军中的各方眼线，被捂住口鼻、割断喉管，拖出阵列。浓烈血腥味彻底压制了哀丧之气，换来铁血般的肃杀。
直到此刻，陈到才缓缓拔出腰间佩剑，遥指台下八百重甲精锐，声音穿透雨幕：
“先帝走了，天确实塌了。但你们若以为大丧一过，拿笔遣散费便能回乡买几亩薄田安享晚年——做梦！”
他字字诛心，**撕开老兵们的最后幻想：
“诸葛丞相顾全大局，需**制衡；李严尚书野心勃勃，急欲扩充兵权。在那些朝堂诸公眼里，没了先帝护佑的你们，不过是随时可以消耗的刀灰！”
“他们会借调防之名，将你们分拆！发配南中吸瘴气，当运粮杂役，填最险的护城河！你们的下场，便是死在荒野沟渠，被野狗啃食，连块裹尸布都不会有！”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八百铁汉死死咬住后槽牙，胸腔中涌动着憋屈、愤怒与惶恐。
“告诉我！想活命吗？！”陈到握紧剑柄，厉声咆哮。
“想——！”前排士卒红着眼嘶吼。
“都没气力吗？！先帝拿心血养了你们十年，你们连在乱世活下去的胆魄都没了吗？！回答本将，想不想活？！”
“想！！！”
八百将士内心的压抑被彻底引爆，怒吼直冲云霄，震碎了下落的雨珠。
“好。”
陈到猛地将长剑刺入帅案，“嗡”的一声，剑格颤鸣不止：
“自今日起，只要我陈到还有一口气在，白毦兵的大旗就倒不了！”
“天塌下来，本将替你们扛！朝堂上谁敢把你们当狗使唤，本将便剁了他的爪子！今后这大营里，除了我陈到的军令，天王老子的话也不行！听明白没有？！”
这番形同军阀割据的僭越之语，放在平时足矣杀头。但在此刻陷入绝境的白毦兵耳中，却如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愿为将军效死——！！！”
八百重甲齐刷刷单膝砸地，铠甲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如一道铁墙推进，压过了天际闷雷。
看着眼前这群彻底归心、如狼似虎的精锐，陈到拇指轻轻摩挲剑柄，面容依旧冷硬如铁，眼底却闪过一丝隐蔽的寒意。
这支天子亲卫，从这一刻起，真真正正成了只属于他陈到的私兵。
群情激奋之际，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嘶与甲片摩擦之声。
一名暗影斥候如鬼魅般闪入校场，单膝跪地：“主公！尚书令李严副将王冲，率两千江州甲士，已将大营辕门合围！对方叫嚣，命主公即刻交出白毦营防兵符！”
陈到双眼微眯，冷冽眸光中闪过一抹讥诮。
李严老贼，嗅觉倒是敏锐。趁诸葛亮在永安宫主持丧葬、分身乏术，第一时间便想伸手抢夺禁军兵权。若真被拿走白毦兵，他脑海中那张打造“重甲陌刀军”的宏图，便成了无本之木。
“弟兄们，抢饭碗的恶犬登门了。”
陈到大步走下点将台，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具沉重精钢元戎弩：
“全军披甲，上弦！随本将会会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营门外。
王冲骑在战马上，不耐烦地抹去脸上雨水。两千江州兵已在泥泞中摆开半月包围阵，刀枪如林，步步紧逼。
“里面的人听着！陈到何在？尚书令有钧旨，速速出来交接兵符，违抗军令者，定斩不——”
“轰——隆！”
沉重的实木营门被一股巨力从内猛然撞开。
没有一句废话。一排排黑色重甲包裹的钢铁洪流，迈着整齐步伐轰然踏出。八百白毦兵如同从阴曹地府走出的索命死士，阵列森严，沉默得令人头皮发麻。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机括声同时响起。八百具装配寒光倒刺的重型弩机齐刷刷平举，森冷破甲三角弩箭，死死锁定了王冲及其身后前排士卒！
实质化的冰冷杀机，瞬间让两千江州兵如坠冰窟。这群地方卫戍部队哪里见过这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禁军阵仗？前排战马受惊，嘶鸣着连连后退，阵型顿时乱作一团。
“陈、陈到！你想**不成？！”
王冲被黑压压重弩指着眉心，冷汗浸透内衫，色厉内荏拔剑嘶吼：“我乃奉托孤重臣李尚书之命！你敢抗命，便是谋逆！”
陈到越众而出，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滴落。面对这顶足以诛灭九族的**，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忽然，他猛地抱拳，转身朝着永安宫方向遥遥一拱。再转头时，已是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厉声爆喝：
“我白毦兵乃天子亲卫！先帝生前早有铁律，白毦兵符，只听天子遗诏，只受诸葛丞相一人节制调遣！”
“如今先帝****，诸葛丞相亲笔手令尚未下达，你区区一个李严麾下走卒，也敢带兵冲营，矫诏夺权？！”
陈到豁然转身，眼中迸射野兽般的凶光：
“滚回去告诉李严！我陈到是个只认丞相将令的粗人！今天谁敢踏进这道营门半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
“杀！！！”八百白毦重甲齐声怒吼，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压紧。
“我不管他是谁，必将其射成肉泥！给本将——滚！”
雷霆万钧的暴喝，震得王冲耳膜生疼。
王冲艰难咽了口唾沫，看着陈到那双绝对敢下死手的孤狼之眼，脸色青白交加。他心知肚明，这群白毦兵全是被先帝**的**，真要硬冲，自己这两千人连营门都进不去便会被射成筛子。
“好……好你个跋扈的陈到！你仗着诸葛亮给你撑腰，连尚书令都不放在眼里！这笔账，李尚**下了！”
王冲胡乱扔下一句场面话，狼狈拨转马头：“前队改后队，撤！”
两千江州兵如蒙大赦，连阵型都顾不上，连滚带爬遁入茫茫雨幕。
看着远去人马，常雕收起短刀，凑到陈到身侧低声问道：“主公，咱们刚刚立威，完全可凭战力拒而不受，为何非要把诸葛丞相搬出来顶缸？”
陈到松开重弩，垂眸凝视泥水中倒影，发出一声低微冷笑：
“李严此人，睚眦必报又极度贪恋兵权。今日我们当着两千人的面，用诸葛亮的名头，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他转身向营帐深处走去，眼底闪烁着算计的诡光：
“王冲回去必定添油加醋。李严绝不会认为是我陈到一个莽夫骨头硬，他只会认定——是诸葛亮在暗中授意我死保兵权！是诸葛孔明想独吞益州军政，防着他这个同为托孤的重臣！”
雨，下得更急了。
陈到微微仰头，任由冰冷雨水拍打在甲胄之上。他心中暗忖：大汉这两根刚刚建起的辅政支柱，即将出现第一道致命裂痕。而这潭水搅得越浑，他陈到才能在这天府之国瞒天过海，将脑海中那支令后世战栗的陌刀铁军，一锤一锤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