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来，带着沙砾敲打土墙的微响。
他闭上眼睛。
来盘点一下吧。他现在有哪些东西？一把刀，一件旧羊皮袄，一双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的靴子。他记得怎么生火，怎么辨认药草，怎么在野外辨认方向。这些本事还在。他不记得的大部分是“人”。那个暴雨中的少年，那个在岛上喊他的女人，那个帮他扛过麻袋的年轻猎户，那个笑着往他手里塞熟鸡蛋的农妇。他们的面孔像被风吹走的沙画，一点一点散尽，只留下隐约的轮廓。
他不记得了，而他们也不会再记起他。
这是规则。
朔极第一次知道这个规则，是在那片开满雪绒花的山脊上。
那时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单薄，赤着脚踩在初雪里。他在山路上遇见一个垂死的旅人，旅人腹部中箭，血把雪地烫出一个个窟窿。朔极想救他，但没有药，也不懂医术。
“契。”
那个旅人用最后一口气攥着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你心里想什么，就用什么去换。”
朔极起初以为是临死之人的疯话。直到那天夜里，他在山洞里反复回想这句话，最后冲动地站起来，对着虚空说：“我拿我记性里最不值钱的一段记忆，换这个人活。”
第二天早上，那个中箭的旅人坐起来了。伤口还在，但血止住了。他看见朔极，一脸迷茫地问：“你是谁？你救了我？”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朔极发现自己确实忘了一些东西。他忘了儿时隔壁一个总欺负他的孩子的长相，忘了对方叫什么名字，忘了他家在哪个巷口。这些记忆消失了，干干净净，像被刀裁掉的画。
从此以后，朔极知道“契”是真的。
后来他用过两次“契”。一次是在荒原上，他向烈火里丢了三天前的记忆，换了一场大雨浇灭烧向村子的野火。一次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前，他做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事后翻看手掌，上面多了一个用指甲剜出来的“照”字。
每一次用“契”，他就会失去一段记忆。
就像从一块布上裁布料，裁过的地方永远缺损，补不回去。可是要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这块布还够裁。直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快要裁到那根中心线上了。再裁下去，他会忘了自己是谁。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了。
朔极听到风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绵长的震动，像大地深处有巨大的石轮在缓慢转动。
“衡。”
朔极低声说。
这是规则的声音。“契”的回应从不来自神灵，只来自规则本身。衡只是规则的具象显现。那个古老的存在从不说话，只负责“称量”——你交出了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对称就是公正，不对称就会自动弹回。
有人用健康换财富，这是对自己对称。有人用平安换安宁，这是对群体对称。这两样朔极都见过。他见过一个商人把自己一半的寿命扔进交换通道，也见过一个母亲用自己全部的记忆换两个孩子活着。
但规则只讲究对称，不分辨善恶。
那些被交换出来的东西流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衡的注视之下，一切都在这套没有人情可讲的刻度上运转。
朔极推开门，走到村子中央那口井边上，在黑暗中站着。
掌心里的“照”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不知道这个字是自己刻上去的，还是那个叫屿照的人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掌心刻一个字——是为了在用“契”之后还能记得吗？可是记得什么呢？记着还有一个叫“照”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
可是她不记得他了。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了。
那他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活人，还是所有人记忆拼图里被扔掉的那一块？
夜风冰凉。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地落。
朔极忽然想起那间尘封的屋子里，梁上挂过什么东西。他转身回到贵叔的破屋，点亮一小段蜡烛，抬头看屋顶横梁。果然，梁上悬着一小块石珠，用麻绳拴着，黑沉沉的，表面刻满了细小的纹路。
他拿下来就着烛光细细地看。
那些纹路不是花纹，是一个个极小的字。他认了很久，终于在烛火将尽时看清楚了那一行字：
“第一则——等价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