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爷爷的笔记------------------------------------------，林北月没有急着去河滩。，把爷爷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重新读。，但每一次重读，都能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爷爷的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写的是爷爷入行的时间："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农历六月初六，晴。今日随师父下河，第一次见到“河漂子”。"“河漂子”是黄河捞尸人对河中浮尸的称呼。爷爷的笔记里记录了他从业四十年间捞起的三百多具浮尸，每一具都有编号、发现地点、死亡特征和——“异常情况”。。“替代”事件，时间是一九八七年九月。"编号087，男，约四十岁，三门峡大坝下游三公里处发现。着灰色中山装，面部朝下，捞起时已高度**。家属辨认后确认系失踪二十三天的王某。但王某的母亲坚称，三天前王某曾回家看她，还给她做了一碗面。""老**说，儿子做的面味道不对，太咸了。但最让她害怕的是，儿子给她端面的时候，她无意中碰到了儿子的手——冰凉，像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第二天，老**再去儿子的住处，屋里没人。邻居说昨晚看到王某一个人往黄河方向走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倒着走，但方向又是朝前的。""第三天，警方在下游发现了王某的**。法医判定死亡时间在二十五天以上。""我问老**：你觉得回来给你做面的那个，是你儿子吗？""老**想了很久，说：是我儿子的身子，但不是我的儿。"。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封皮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发亮，边缘处有烧焦的痕迹——那是十年前老家失火时，爷爷冲进火场抢救出来的。
爷爷在那场火灾之后只活了半年。
不是烧死的。医生说是肺癌，晚期。但林北月知道，爷爷在失火前身体就一直不好，他从黄河里捞了四十年，肺部早就被河边的湿气和淤泥里的病菌侵蚀得千疮百孔。
爷爷临终前，把这本笔记交给了她。
当时她才十五岁，刚上高中，不理解爷爷为什么要把这么一本破破烂烂的旧本子当宝贝。
“丫头，”爷爷躺在病床上，声音像破风箱，“你记着，黄河下面有东西。那东西比咱们早来几千年，比咱们晚走几千年。它不在乎人，但它需要人。你要是不想被它吃了，就记住两件事。”
“第一，别欠黄河的。你从河里拿走什么，就得还回去什么。鱼也不行，石头也不行，哪怕是一捧水，喝了也得在原地方尿回去。”
“第二——”
爷爷咳嗽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第二，别忘记你是人。人哭，人笑，人怕，人爱。这些东西，河里那东西永远学不会。这是你最后一道护身符。”
林北月当时觉得爷爷在说胡话。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北月姐？”
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月把笔记塞回背包，转过身。沈渡站在砖窑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数字和曲线图。
“我算出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水位涨势的数学模型。”
林北月接过纸看了看。她不是学理工科的，看不太懂那些公式和曲线，但她能看懂结论。
“说人话。”
沈渡推了推眼镜，指着曲线图上最后一个标注点：“按照目前的水位涨速，三天后，河滩上最低洼的那片区域——也就是石碑所在的位置——会被二十厘米深的水覆盖。”
“二十厘米，”林北月重复了一遍，“淹没不到膝盖。”
“对，但足够了。”沈渡的眼睛亮起来，“你说过，那些‘它’的影子是倒着的。影子朝向光源，这意味着它们对光线极度敏感。二十厘米的水层会改变光的折射角度，如果它们对光的依赖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那在水下，它们的视觉可能会暂时失效。”
林北月想了想。
“你确定？”
“不确定。”沈渡很诚实，“但这个推理的逻辑链条是完整的。第一，‘它’的影子方向异常，说明其视觉系统对光源极度依赖；第二，水的折射会改变光线入射角；第三，异常视觉系统+光线折射改变=可能的短暂致盲。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但每个条件都有依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除非你准备硬闯。”
林北月没有接话。
她确实不准备硬闯。四对一（实际是四个“它”对两个活人），胜算为零。
“三天，”她说，“那就等三天。”
“这三天我们干什么？”
林北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囤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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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第三天发现陈姨的。
当时她在镇子北面的一间废弃超市里搜刮物资——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杂货铺，货架上大部分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保质期过期的零食和几箱积满灰尘的矿泉水。
林北月把这些东西分类整理：矿泉水的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可以喝；零食大部分已经变质，但塑料包装袋可以当防水材料用；货架上的铁皮可以拆下来做简易工具。
她正蹲在地上拆货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北月没有立刻转身。她先把美工刀握在手里，然后慢慢站起来，侧过身，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一个中年妇女，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好几道泥印子。她蹲在超市角落的调料货架前，手在一排落满灰的酱油瓶上摸索着，嘴里念念有词。
林北月先看影子。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中年妇女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方向是对的。
再看河鲜。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中年妇女身上没有鱼腥味，但有另一种气味——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老式洗衣粉那种粗糙的皂碱味。
人有气味，“它”没有。这是爷爷笔记里记载的另一个分辨方法。
“你是活人吗？”林北月问。
中年妇女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货架上的酱油瓶。她转过头，看到林北月，先是一愣，然后眼眶红了。
“活人，我是活人，”中年妇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姑娘，你也是活人？”
林北月按照规则问了验证问题，中年妇女答对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林北月走过去，帮她把倒下来的酱油瓶扶正。
中年妇女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指了指货架最里面：“我想找一瓶醋。”
“……醋？”
“我儿子爱吃糖醋排骨，”中年妇女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走了三年了。每年他的忌日，我都给他做一盘糖醋排骨，放在他的照片前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醋。镇上的店都关得差不多了，这家我昨天来过一次，没找着。今天再来翻翻。”
林北月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微笑。没有完美的、毫无温度的表情。只有一双红肿的、泪痕未干的眼睛。
这是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林北月问。
“我姓陈，你叫我陈姨就行。”中年妇女终于从货架最里面摸出一瓶醋，瓶身上全是灰，她用手擦了擦，看到了瓶子上的标签，露出一个真正的、带着疲惫的笑，“成了，还有小半年才过期。”
林北月看着她把醋瓶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布袋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一点一点地剥夺人性。但有些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找一瓶过期半年的醋，给已经走了三年的儿子做一顿糖醋排骨。
这就是“‘它’学不会的事情”。
“陈姨，”林北月说，“你一个人住？”
陈姨点了点头：“老伴走得早，儿子也没了。就我一个。”
“镇子上现在还有多少活人，你知道吗？”
陈姨想了想：“我认识的大概还有七八个。有个当兵的，姓赵，带着几个人住了粮站那一片。还有几个外地来的，跟你差不多大，扎了个帐篷在小学操场。剩下的都是些老人，不肯走，守着自己的老房子。”
“他们都知道规则吗？”
“都知道，”陈姨叹了口气，“这年头不知道规则的人早就不在了。但知道归知道，有些人……”她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林北月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
七八个本地老人 + 赵石带的民兵队（人数未知） + 外地来的幸存者（人数未知）。盘头镇的活人总数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
每个人都是资源，也都是负担。
但在这个规则世界里，孤独等于死亡。规则第七条说：若连续三天无人记住你的名字，你将“不曾存在”。活人的数量本身就是一种抗风险能力——越多的人记住你，你存在的锚点就越稳固。
林北月做了一个决定。
“陈姨，”她说，“你认识赵石吗？”
“赵队长？认识。他是个好娃，就是太硬了，不肯服软。”
“你能不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就说是谈合作的事。”
陈姨看了看她，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姑**分量。
“你打算干什么？”
林北月没有正面回答。
“这个世界，”她说，“一个人活不下去。您儿子在的时候，您不是一个人。现在他走了，但您还在——您还知道给他做糖醋排骨，您还记得他的味道。”
“这就是人活着的意义。”
“我想让更多的人记住我们，也让我们记住更多人。”
陈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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