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叶清澜把公告栏上的潮汐表撕下来时，背面还滴着新胶。
纸页一翻，黑色水位线倒了个头。
红字写着：午后十二点开闸，所有船屋向南迁移。
可铁桥下的水尺还露着三格。
那不是能开闸的水位。
码头广播正吱啦吱啦响。
“各户收绳，十二点前过闸。晚一分钟，整片船屋都要被回流顶碎。”
声音是码头***陈启明。
叶清澜抬头。
雨棚下的人全看着她。
一百多户船屋被洪水困在旧内河弯里，已经第七天。
淡水只剩净水浮台能供。
迁移令一出，没人敢慢。
叶清澜把湿透的潮汐表卷成一筒，塞进工具包。
“不能开。”
站在闸桥口的陈启明转过身。
他穿着码头***的橙色雨衣，胸口挂着三孔通行牌。
“叶清澜，表是指挥船发下来的。”
“表贴反了。”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纸朝哪边？”
叶清澜走到水尺旁，抬手指给他们看。
水尺最下面一格被浑水拍得发亮。
第三格边缘还挂着一圈新泥。
“退潮要等水线过第二格。现在开闸，外河水会顶回来。”
陈启明走近，雨衣下摆扫到泥水。
“**当年也是这么算的。”
人群一下安静。
叶清澜的手停在水尺上。
七年前，父亲叶振川负责闸口维护。
一场夜潮后，他没回来。
后来码头记录写着：维修员误判水位，私自开闸，失踪。
陈启明把扩音器递到嘴边。
“旧事我不想提。现在我只问你，开不开闸？”
他伸手。
“把一号通行牌给我。”
叶清澜的通行牌挂在脖子里。
铜片很旧，边缘缺了一个孔。
那是父亲留下的。
她把牌攥进掌心。
“净水浮台没固定，不能过闸。”
“人命重要，还是一台破滤水机重要？”
“没水，过了闸也活不久。”
陈启明脸色沉下来。
“你要拦所有人的路？”
叶清澜弯腰，拔掉闸机控制箱下的保险销。
铁销被她扔进工具包。
咔哒一声。
控制箱红灯灭了。
人群炸开。
“她把闸锁了！”
“叶清澜，你想害死我们？”
一个塑料水杯砸过来，撞在她肩上。
杯里剩的半口浑水溅到她脸上。
陈启明没有拦。
他只抬手让广播停下。
“从现在起，叶清澜暂停码头维修权限。谁再听她调度，后果自负。”
雨水顺着叶清澜的下巴往下滴。
她没擦。
她把撕下来的潮汐表压在工具包最底层，背起包往浮台走。
去浮台要穿过船屋区。
一排排船屋用缆绳拴在废旧码头桩上，屋顶盖着蓝塑料布。
雨水从布角往下淌，落进半截油桶里。
桶边排着瓷碗、药瓶、剪开的矿泉水瓶。
每一只容器都等水。
一个老人坐在船舱门口，用牙刷柄刮锅底的米糊。
叶清澜经过时，他抬头问：“小叶，今天还能打水吗？”
她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空桶。
“能。”
这一个字刚出口，旁边船屋里有人冷笑。
“她说能就能？她刚把闸锁了。”
叶清澜没有停。
她走到二排船屋中间，弯腰看系在桩上的水线绳。
父亲以前教她看潮，不只看水尺。
看桩上的泥。
看漂叶贴在木板哪一层。
看水里小泡往哪边走。
此刻浮叶全往闸口方向打旋。
外河还在顶。
公告栏那张潮汐表写的却是“顺流窗口”。
她拿手机拍下木桩泥线。
镜头刚对准，身后传来脚步。
两名巡桥员正把旧水位提示条从桩上撕下来。
**塑料条写着：未过二格，不启主闸。
一条被撕断，半截掉进水里。
叶清澜伸手捞。
巡桥员赵旗挡在她面前。
“陈管说旧提示失效。”
“谁签的失效？”
赵旗不看她。
“上面通知。”
“通知在哪儿？”
他把撕下来的塑料条塞进怀里。
“你现在没权限查。”
叶清澜看见他手上沾着红漆。
公告栏那张新潮汐表的红线，也有同样的漆味。
她没抢。
她把掉进水里的半截提示条捞出来，拧干，夹进工具包。
赵旗压低声音。
“小叶，别把自己往死里推。大家缺水缺疯了，真出事，他们先打你。”
“那你把水尺留着。”
“我留不住。”
叶清澜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