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致用"区的代价------------------------------------------，但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温热。纪远光着脚走在上面，脚底那层新长的茧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虫子爬过砂纸。她每走一步，脚底的茧就厚一分，到了后来，她已经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了。"致用"区的回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连续的，而是一波一波的——每隔几秒，就有一个气泡在她面前炸开，扔出一句“有用才有价值”。有些气泡大得像脑袋，炸开时震得她耳膜发痛；有些气泡小得像蚂蚁，但数量极多，嗡嗡嗡地织成一张烦人的网，从四面八方钻进她的耳朵里。“这些东西会一直说下去吗？”纪远问。“会。”猫九走在她前面，四只爪子踩在工具残骸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致用"道途的信徒生前最怕的就是‘没用’。死了之后，这个恐惧变成了回声，永远在这里循环。它们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铁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的工具残骸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不是几十件，不是几百件，而是成千上万件，铺了一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有些工具她认识，扳手、锤子、锯子；有些她从未见过，奇形怪状的，像是某个疯狂工匠梦里的产物。。钳子在她手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的意识里直接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你拿着我，是想用我吗？你为什么要用我？你有需要钳住的东西吗？如果你没有需要钳住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拿着我？放开我，去找你需要的东西。”声音急促、焦虑，像一个快被淘汰的老员工在哀求老板不要裁员。。钳子落地时发出一声“叮”的脆响，像是一声叹息。“这些工具还活着？”她问猫九。“不算活着。它们只是沾了"致用"道途的残念，有了最基本的‘意识’——如果被使用的渴望能叫意识的话。”猫九用爪子拍了拍一块生锈的铁砧，铁砧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在回应，“这些东西生前被造出来只有一个目的：被人用。没人用它们，它们就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所以它们会拼命地让你用它们。用它们做什么？什么都行。你拿起一把锤子，它希望你去敲东西。你拿起一把锯子，它希望你去锯东西。你不敲不锯，它就会觉得你嫌弃它，然后——”猫九用尾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工具残骸，“就会变成那样。”。那堆残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只是一堆融化的、扭曲的金属，像被高温烤过的塑料。有些残骸上还能隐约看出扳手的轮廓，但已经和别的工具融为一体了。“它们因为没人用，就**了？”纪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是‘认知崩塌’。"致用"的核心理念是‘有用才有价值’。如果一个工具不被使用，它就接收不到‘我有价值’的信号，然后它的存在根基就动摇了。动摇了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怀疑到一定程度，就融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尽量不去碰任何工具。但"致用"区的工具太密集了，她不可能完全不碰到。她的脚踝蹭到一把螺丝刀，螺丝刀立刻弹起来，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同时一个声音钻进她的脑子里：“你可以用我拧螺丝！你有螺丝要拧吗？没有？那你可以把我当撬棍用！撬棍也很有用！”她甩了甩脚，螺丝刀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喊：“也可以用我当刻刀！当锥子！当——”猫九走过去一爪子把它拍飞了。螺丝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远处的工具堆里，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还在喊：“当牙签也行——”
纪远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她想尽快走出"致用"区。但"致用"区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铁灰色的地面仍然看不到尽头，工具残骸的密度反而越来越大。地面上的工具从“散落”变成了“堆积”，从“堆积”变成了“山丘”。她不得不在工具山上爬行，手脚并用，膝盖磕在齿轮上，手肘撑在锤子头上，每一寸皮肤都在被不同的工具触碰，每一个触碰都带着一个催促的声音：“用我。用我。用我。”几百个声音同时在她脑子里炸开，像几百个人同时喊她的名字。她头痛欲裂，脚下的步伐开始不稳。
“别停下来。”猫九的声音穿透了那些嘈杂，“停下来会被埋住的。”
纪远咬着牙，继续往前爬。她的手抓住一个巨大的齿轮，齿轮的齿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掌。血滴在铁灰色的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工具山的骚动忽然加剧了。不是几件，而是几十件、几百件——所有和她滴血位置相近的工具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朝她涌过来。齿轮滚过来，弹簧弹过来，螺丝钉跳过来。它们不是攻击她，而是“回收”她滴落的血——在"致用"区的逻辑里，血是有用的材料，有用的材料应该被收集。
“快走！”猫九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纪远松开齿轮，连滚带爬地从工具山上滑下去。工具堆在她身后合拢，把她刚才站的位置吞掉了。她落到山脚，摔在一堆软绵绵的碎屑上——那是锯末和金属粉末的混合物，呛得她直咳嗽。
她爬起来继续跑。工具山在她身后隆隆作响，像一条苏醒的巨蛇。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前冲。光脚踩在工具残骸上，脚底的茧子已经厚到感觉不到尖锐的棱角了，但每一次落地，都有新的工具黏上来，想“帮忙”，想“被使用”。
她跑着跑着，忽然发现前方的工具残骸变少了。铁灰色的地面重新变得平坦，工具山从两侧退开，像一道打开的门。
她冲出"致用"区的那一刻，所有的回声同时消失了。没有“有用才有价值”，没有“用我用我”，只有她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把斗篷的袖子扯下一截，胡乱缠了几圈。脚底的茧子已经厚到像穿了第二层鞋，她用指甲敲了敲，发出硬邦邦的“笃笃”声。
猫九从她身后慢慢走过来，步伐悠闲得像是刚逛完公园。“不错。比你之前那个——算了，不提了。反正你跑得挺快。”
“之前那个？”纪远抬起头，“你带过别人进来？”
猫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用下巴朝前方指了指：“看那边。”
纪远转过头。前面的世界不再是铁灰色的。地面变成了一种刺眼的亮白色，不是雪的白，不是墙壁的白，而是一种像LED灯管直射眼球的白。白色的地面上画满了无数的表格、坐标轴、曲线图，每一个格子都在闪烁，像有人在不停地刷新数字。空气中漂浮的不是气泡，而是数字——0到9的数字像飞虫一样乱飞，偶尔两三个数字撞在一起，合并成一个新的数字，发出“叮”的一声。
“"计效"区。”猫九说，“这里是所有数字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