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痕新伤------------------------------------------。，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牵动肺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他的脉象和气息就能判断出来。此刻他咳得再厉害，也无性命之忧，她不必慌张。，有人递帕子，有人端水，还有人狠狠瞪着她，仿佛是她害得世子爷咳成这样。“你……咳咳……这书……从哪里来的？”年轻男人用帕子捂住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收进袖中。“家母遗物。”她答得云淡风轻。“***是谁？已故之人，不提也罢。”。他撑着廊柱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即使病得形销骨立，他的身量依旧比寻常男子高出许多，站在面前，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你不知道这图案意味着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与他对视。，她确实不知道。但此刻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表现出半分好奇。“家母只留下这本书，没有留下解释。”她道，“世子爷若是知道什么，不妨告知奴婢。”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凌厉渐渐变成了复杂，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云锦。”
“沈……”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带着几分苦涩的释然。
“沈云锦，”他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你可知道，***留给你的这本书，价值连城？”
沈云锦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奴婢不知。”
“这上面记载的，是失传已久的天霜洗髓功。”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而你方才搭脉的手法，正是天霜洗髓功中的‘探脉手’。”
沈云锦的瞳孔微微一缩。
探脉手。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天霜洗髓功，更不知道什么探脉手。她搭脉的手法，是前世从太医院的院正那里学来的，与常人无异。
那年轻男人说她是“探脉手”，要么是他看错了，要么是——
她的这具身体，在不知不觉中用出了某种不属于前世记忆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世子爷怕是认错了。”她垂下眼，语气依旧平淡，“奴婢只是个烧火丫鬟，不懂什么功法。”
年轻男人没有接话，而是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沈云锦本能地想挣开，但他的手指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脉门，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她所有退路。
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茧。
一个病得要死的世子，手上怎么会有握剑的茧？
“你的经脉，”他把着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逆行而紊乱，气血如沸，丹田之中有一股……外力。这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为改造过的。”
沈云锦的心猛地一沉。
宋怀安把脉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经脉逆行，丹田之中有一股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是原主的体质特殊，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体质的问题。
有人动过这具身体。
在她重生之前，在原主还活着的时候，有人对这具身体做了手脚。
“是谁？”她脱口而出，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年轻男人松开她的手腕，靠回廊柱上，闭上眼，似乎在平复胸腔中翻涌的血气。
“我不知道是谁，”他缓缓道，“但我知道，能做到这一点的，普天之下不超过三个人。”
“哪三个？”
“我师父算一个。天霜阁的阁主算一个。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已经死了。”
天霜阁。
又是天霜阁。
沈云锦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那本医书最后一页写着“天霜洗髓，万法归一”，这人的伤疤与书上的图案吻合，而她的身体又被某种与天霜阁有关的力量改造过。
一切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沈姑娘，”年轻男人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能治好我，对吗？”
沈云锦沉默了一瞬。
她能。
前世她翻遍了太医院的所有医书，对肺痨的治法了如指掌。加上这具身体的医术天赋——或者说，那本医书上的秘方——她有七成把握能治好他。
但她为什么要治他？
她跟他非亲非故，甚至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世子爷凭什么觉得奴婢会治你？”她问。
年轻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苦涩和审度，而是一种很有攻击性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他说。
“什么样的人？”
“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院中的风又起，吹动廊下的竹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沈云锦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可以试着治你。”沈云锦率先移开目光，“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的身份**，世子爷不许追问。”
“可以。”
“第二，我的治疗方案，世子爷必须无条件遵从。药要喝，针要扎，不许摔碗，不许骂人。”
年轻男人的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点了头：“可以。”
“第三，”沈云锦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世子爷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这件事，不会****，不会连累镇国公府，更不会让你违背忠义。”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咳得弯下了腰。
“好，”他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来，“我答应你。”
一旁的赵先生看得目瞪口呆。
世子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京城所有太医都被他骂走过，国公爷请来的名医他一个不见，府里的小厮丫鬟更是被他吓得不敢靠近。
可这个沈姑娘，不仅没被骂走，反而让世子爷乖乖答应了三个条件。
他忍不住多看了沈云锦一眼。
这姑娘，真不简单。
沈云锦没有耽搁，当天就开始施治。
她让赵先生准备了银针、烈酒、干净的棉布，又开了一张方子，让人去抓药。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黄芩、桑白皮、地骨皮……”赵先生看着药方，眉头拧成了疙瘩，“沈姑娘，这些药都是寻常之物，太医们也开过，没见什么效果。”
“太医们开的是汤剂，”沈云锦头也不抬，“我要用的是熏蒸。”
“熏蒸？”
“肺痨之症，病在肺叶，汤药从口入，经脾胃运化方能到达病灶，药力已去大半。熏蒸之法，将药气直接送入肺中，事半功倍。”她顿了顿，“当然，前提是方子要对。”
赵先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药方去抓药了。
沈云锦回到院中，年轻男人已经被人扶进了内室，半靠在床榻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世子爷，”沈云锦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请把上衣脱了。”
年轻男人的眉毛跳了跳。
“你说什么？”
“我说，把上衣脱了。”沈云锦面无表情，“我要施针。隔着一层布，穴位找不准。”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倒是挺不客气。”
“治病救人，客气什么？”沈云锦将银针在烈酒中浸过，在烛火上燎了燎，手法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年轻男人终于不再废话，伸手解开衣带，将中衣褪到腰间。
他的身体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即便如此，左肋下那道旧伤依然触目惊心——长约四寸，斜斜地划过肋骨，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
不是刀伤，是爪痕。
沈云锦的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野兽的爪痕？
“看够了？”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沈云锦收回目光，手中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他胸口的膻中穴。
年轻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疼？”
“不疼。”他咬着牙，“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你的手法，”他看着她的手，“跟我师父很像。”
沈云锦没有答话，手中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穴位——中府、云门、尺泽、列缺、太渊……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像是丈量过千百遍。
年轻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腔中的压迫感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呼吸过了。
“你的手法，比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好。”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真诚。
“世子爷过奖了。”沈云锦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用棉布擦去血迹，“今日的针施完了。明日此时，我再来。”
“你要走？”他睁开眼。
“奴婢是相府的人，不能在外**。”沈云锦将银针收好，“赵先生会送奴婢回去。”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瞬，忽然道：“顾云深。”
沈云锦手上的动作一顿。
“什么？”
“我的名字，”他看着她，眼底的戏谑和冷漠都褪去了，露出一种罕见的认真，“顾云深。你可以叫我名字，不用一口一个‘世子爷’。”
沈云锦怔了怔。
顾云深。
这个名字，前世她从未听说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顾世子，”她垂下眼，将银针包塞进袖中，“告辞。”
她转身走出内室，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顾云深靠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缓缓闭上了眼。
“赵叔，”他忽然开口。
赵先生从门外探进头来：“世子爷？”
“去查查这个沈云锦，”顾云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是什么来历，她母亲是谁，她身上那股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赵先生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还有，”顾云深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去告诉国公爷，那个东西……找到了。”
赵先生浑身一震。
“世子的意思是——”
“天霜洗髓功的传人，就在京城。”顾云深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冷不热，“就在相府的后院里，当着烧火丫鬟。”
赵先生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什么都没问，转身快步离去。
内室里只剩下顾云深一个人。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血迹——不是咳出来的，是方才沈云锦施针时，他故意咬破舌尖逼出来的。
他不信任何人。
尤其是忽然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自称“烧火丫鬟”的女人。
但如果她真的是天霜洗髓功的传人——
那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沈云锦回到相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从小门进去，穿过黑黢黢的夹道，正要往内院走，忽然被一只手拉进了暗处。
“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云锦定睛一看，是碧落。
碧落的脸色不太好看，借着廊下的灯光，沈云锦看到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沈云锦问。
碧落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大小姐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沈云锦心头一凛：“什么事？”
“你走之后，继夫人来了。”碧落的声音发颤，“说大小姐肚子里的是野种，败坏门风，要灌她落胎药。”
沈云锦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的时候还是下午，到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继母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大小姐现在怎样？”她问。
“秋月姐姐拼死拦住了，没灌成。但继夫人不依不饶，说要去相爷面前告状。大小姐气得吐了血，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沈云锦没有多问，快步往内院走去。
沈婉宁的闺房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秋月在门口守着，看到沈云锦来了，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沈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大小姐一直在等你！”
沈云锦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沈婉宁半靠在床榻上，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几分，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看到沈云锦，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回来了。”她哑着嗓子说。
沈云锦走到床前，伸手搭上她的脉。
还好，胎像还算稳定。那一口血是急怒攻心，没有伤及根本。
“继夫人走了？”她问。
“走了，”沈婉宁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但她说，明天还会来。她说只要我肚子里的孽种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罢休。”
沈云锦没有说话。
她知道继母为什么这么着急。
沈婉宁是沈克的嫡长女，若是未婚先孕的事传出去，不仅沈婉宁的名声毁了，沈克的脸面也挂不住。继母作为当家主母，有责任“清理门户”。
但继母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沈婉宁若是因为这件事被逐出家门，继母的女儿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沈家唯一的嫡女，将来嫁入高门，享尽荣华。
一石二鸟，好算计。
“大小姐打算怎么办？”沈云锦问。
沈婉宁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而绝望。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会不会来救我。”
沈云锦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当然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傅鸣渊。
但那个男人，此刻正躺在将军府的床上养腿伤，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么会来救她？
更何况，他根本不会承认这个孩子。
前世，沈婉宁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生下来——不是没生，而是被人打掉了。至于是谁动的手，沈云锦不知道。但她知道，沈婉宁从此再不能生育，被傅鸣渊像丢破布一样丢在了脑后。
这一世，她要不要救沈婉宁？
她救她一次，能救她第二次吗？
“大小姐，”沈云锦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孩子的父亲，是谁？”
沈婉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沈云锦，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不能说，”她摇头，“我不能说……”
“大小姐，”沈云锦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沈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抓着沈云锦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傅鸣渊。”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孩子的父亲，是傅鸣渊。”
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云锦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沈婉宁，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前世，她恨极了这个女人。
可此刻，看着沈婉宁无助的样子，她忽然觉得——
她们都是棋子。
傅鸣渊手中的棋子，这盘棋局中的弃子。
“我知道了。”沈云锦站起身，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大小姐，你先好好休息。明日继夫人再来，我替你挡着。”
沈婉宁怔怔地看着她：“你……你不怪我？”
沈云锦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内室，穿过游廊，回到自己的小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上眼。
傅鸣渊。
沈婉宁肚子里的孩子，果然是傅鸣渊的。
前世，她不知道这件事，傻乎乎地被人利用了十年。
这一世，她知道了。
但知道得越多，她越发现——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不是唯一的棋子。
傅鸣渊也不是唯一的棋手。
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所有人的命运。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保住沈婉宁肚子里的孩子。
因为那不仅是傅鸣渊的把柄，也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座相府里所有的冤魂呜咽。
沈云锦坐在床沿上，借着烛光翻开那本医书，重新看那行字——
“天霜洗髓，万法归一。神功既成，天下无敌。”
这一次，她没有合上书。
而是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行字的笔画，像是在描摹自己的命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