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扶摇

军师------------------------------------------，沈云锦没有睡。，就着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将那本医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世她翻过无数医书，这本的内容最为古怪——寻常医书讲的是望闻问切、君臣佐使，这本却通篇讲的都是“毒”。，是治人的毒。，每一种都详细标注了剂量、配伍、禁忌，以及最重要的——解药。用毒者必先备解药，这是写在扉页上最大的几个字，墨迹浓重，像是生怕后人忘了。。。，只顾着往前冲，结果把自己和全家都冲进了深渊。这一世，她每走一步都要想好退路，每用一味毒都要备好解药。。，她又看到了那个六芒星图案。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图案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针尖一针一**出来的，纸张背面的纹路凹凸不平，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眯着眼看。，小到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辨认了许久，终于认出那是一个字——“藏”。？？，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云锦瞬间合上书，将医书塞进枕头底下，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来人脚步极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云锦的耳朵比常人敏锐——重生之后，她的五感似乎都提升了一个档次。她能闻到来人身上淡淡的桂花油味道，能感觉到对方走近时带起的那一丝微风。
是女人。
而且不是粗使丫鬟——粗使丫鬟用不起桂花油。
来人在床边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睡着。沈云锦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终于，那人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云锦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坐起身。
她认得那个背影——碧落。
碧落半夜来她的房间，想干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月色下，碧落的青色比甲一闪，拐进了东边的月亮门。
那个方向，是继母的院子。
沈云锦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碧落，果然还是碧落。
前世她是沈婉宁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这一世，她依旧是别人的眼线。只不过这一世的对象，从沈婉宁换成了继母。
沈婉宁把碧落当成心腹，却不知道这颗心腹早已经被继母收买了。
有意思。
她关上门，回到床上，这一次真的闭上了眼。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天刚蒙蒙亮，沈云锦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她推开窗往外看，见正院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地往议事厅方向赶。一个扫地的老嬷嬷从窗下经过，她叫住了问：“出什么事了？”
老嬷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继夫人来了，带着人，说要审大小姐呢。”
沈云锦心头一凛，三下两下穿好衣裳，快步往外走。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克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继夫人孙氏坐在他右侧，穿着一件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满面春风，像是来赴宴的。她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沈婉宁坐在左侧，脸色惨白，眼圈红肿，秋月站在她身后，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两侧还坐着几个姨娘和府中的管事，一个个探头探脑，等着看好戏。
沈云锦没有进议事厅，而是站在门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老爷，”孙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妾身也是为了沈家的名声着想。大小姐未婚先孕，这事若是传出去，咱们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这事传出去的后果。他是当朝丞相，门生故旧遍天下，若是让人知道他女儿未婚先孕，那些政敌还不得笑掉大牙？
可沈婉宁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他怎么狠得下心？
“父亲，”沈婉宁站起身，声音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女儿……女儿不是故意的。那人答应过娶女儿的，只是……”
“只是什么？”沈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人是谁？你说出来，我亲自去找他！”
沈婉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傅鸣渊”三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傅鸣渊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沈克若是去找他对质，他若是不认，沈家的脸面丢得更大。更何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如刀绞。
他答应过娶她的。
在她把沈云锦的私印偷出来给他的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婉宁，等事情成了，我就娶你。”
事情成了，沈家倒了，云锦死了。
他官升**，成了镇北大将军。
而她，被他遗忘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大小姐不肯说？”孙氏笑盈盈地放下茶盏，“那妾身只好按家法处置了。”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四个婆子齐齐上前一步。
“大小姐未婚先孕，有辱门风，按沈家家法，当杖责三十，灌下落胎药，逐出家门。”孙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老爷，您看呢？”
沈克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父亲！”沈婉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女儿知错了！求父亲饶了女儿这一回！等孩子生下来，女儿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生下来？”孙氏冷笑一声，“大小姐，你还没出阁，生下来的孩子算什么？庶出的庶出？还是干脆就是野种？”
沈婉宁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够了。”沈克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灌药吧。”
沈婉宁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父亲——”
“别叫我父亲。”沈克别过头去，不看她，“你做出这等丑事，已经不是我沈家的女儿了。”
四个婆子涌上前来，秋月拼死挡在前面，被人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如注。
“慢着。”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将议事厅里嘈杂的声音齐齐切断。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门口。
沈云锦站在门槛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孙氏眯起眼，打量了她一番，很快就不屑地移开了目光——一个穿着青布衣裳、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的丫鬟，也配在这种场合说话？
“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丫头？”孙氏身边的嬷嬷喝道，“议事厅也是你能进的？滚出去！”
沈云锦没有滚。
她抬脚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议事厅。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红毯上走，而不是在别人的刀尖上走。
她走到沈婉宁身边，蹲下身，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秋月，用帕子按住她额头的伤口。
然后她站起身，面对孙氏。
“继夫人，”她的声音平平静静，没有一丝波澜，“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野种。”
孙氏挑眉：“哦？你知道是谁的？”
“奴婢不知道，”沈云锦垂着眼，“但奴婢知道，这孩子是相爷的外孙，流着沈家的血。沈家的孩子，怎么能说灌药就灌药呢？”
“你算什么东西？”孙氏身边的嬷嬷又开口了，“一个贱婢，也敢在夫人面前指手画脚？”
沈云锦抬眼看向那个嬷嬷，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奴婢是不算什么，”她道，“但奴婢手里有一封书信，是傅鸣渊将军写给大小姐的。信上****，写了傅将军求娶大小姐的承诺。夫人若是不信，奴婢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
议事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傅将军？”
“镇北将军傅鸣渊？”
“大小姐的相好是傅将军？”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沈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若有所思。
孙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婉宁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看着沈云锦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什么时候有傅鸣渊的亲笔信？
她没有。
那是沈云锦编的。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这是假的。就连沈婉宁自己都差点信了。
“你胡说！”孙氏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沈云锦，“一个烧火丫鬟，哪来的傅将军的亲笔信？分明是信口雌黄！”
沈云锦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婉宁亲启”四个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傅鸣渊的风格。
孙氏盯着那封信，眼神闪烁。
她不确定这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她可以当场拆穿，让这丫鬟吃不了兜着走。但万一是真的呢？傅鸣渊如今权倾朝野，若是让他知道她要灌掉他的孩子，那后果——
她不敢赌。
“这信是真是假，有待查证。”孙氏坐回椅子上，语气软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挂着矜持的笑，“不过，就算孩子的父亲是傅将军，未婚先孕终究是丑事。大小姐可以留在府里，但这孩子不能留。”
“为什么不能留？”沈云锦问。
“因为——”孙氏语塞。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让沈婉宁生下傅鸣渊的孩子，不想让沈婉宁攀上傅鸣渊这棵大树。但这些话，她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
“依奴婢之见，”沈云锦不紧不慢地道，“这孩子不但要留，还要好好养。等孩子生下来，傅将军就算不认，相爷也可以拿着这孩子去跟傅将军谈条件。到时候，是结亲还是结仇，主动权在相爷手里。”
沈克的眼中**一闪。
这是个好主意。
傅鸣渊如今势头正盛，他正愁找不到拉拢的法子。若沈婉宁肚子里的孩子真是傅鸣渊的，那这个孩子就是他和傅鸣渊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你说的有理。”沈克点了点头，看向孙氏，“夫人，这事先放一放，等查清楚了再说。”
孙氏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但沈克已经发了话，她也不好再坚持。
她狠狠地剜了沈云锦一眼，带着四个婆子拂袖而去。
议事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沈婉宁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起来吧。”沈云锦伸手扶她。
沈婉宁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指节泛白。
“那封信……”她颤声问，“是真的吗？”
“假的。”沈云锦淡淡道，“我临时写的，仿的是傅鸣渊的字迹。”
沈婉宁瞪大了眼睛。
“你、你会仿他的字？”
沈云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查看秋月的伤势。
秋月的额头磕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不少，但不深，没有伤到骨头。沈云锦让人拿来金创药和棉布，麻利地帮她包扎好。
“多谢沈姑娘。”秋月红着眼眶道谢。
沈云锦摆了摆手，正要离开，沈婉宁又叫住了她。
“云锦，”沈婉宁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我们素不相识。”
沈云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大小姐活着，比死了有用。”她说。
沈婉宁怔住了，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云锦没有再解释，径直走出了议事厅。
回到自己的小厢房，关上门，沈云锦从袖中抽出那封“傅鸣渊的亲笔信”，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着宣纸，傅鸣渊的字迹一点一点地被吞噬，化作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前世，她临摹傅鸣渊的字，是为了讨他欢心。他在边关打仗，她每个月都要写一封家书寄过去，每一封都用他的字迹写，像是他在给她回信。
她以为那是情趣，其实是犯贱。
这一世，她临摹他的字，是为了断他的路。
一样的字迹，不一样的用途。
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沈云锦将纸灰扫到地上，用脚踩了踩。
来人是碧落。
碧落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看起来甜得发腻。
“云锦姐姐，”她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大小姐让你去前厅，说是来客人了，要你伺候茶水。”
“什么客人？”
“说是镇国公府的，姓……姓顾。”
顾云深？
沈云锦皱了皱眉，昨天她刚从镇国公府回来，今天他又来了？
“知道了。”她洗了把手，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碧落往前厅走。
前厅里，沈克正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鸦青色的鹤氅，头上束着白玉冠，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如果不是昨天见过他咳血的样子，沈云锦差点认不出这是同一个人。
顾云深坐在客位上，背脊挺直，举止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昨日那个靠在廊柱上咳血的病人判若两人。
沈云锦端着茶壶走进去，给他添茶。
“这位是？”顾云深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人而已。”沈克笑道，“世子不必在意。”
“下人？”顾云深接过茶盏，目光在沈云锦脸上停留了一瞬，“昨日赵叔带回来的那位精通医理的姑娘，就是她吧？”
沈克干咳一声，点了点头。
“果然不凡。”顾云深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昨日在下的病，多谢姑娘妙手。”
沈云锦屈膝行礼，面无表情：“世子爷客气了，奴婢不敢当。”
顾云深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被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逗乐了。
“相爷，”他放下茶盏，转向沈克，“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跟相爷商量。”
“世子请讲。”
“在下想借这位沈姑娘一用。”顾云深道，“以后每隔三日，由沈姑娘来府中为在下施针。当然，不会白用，镇国公府会备下厚礼，聊表谢意。”
沈克的眼睛亮了。
镇国公府的厚礼，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更何况，能和镇国公府攀上关系，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世子客气了，”他捋须笑道，“一个下人，世子要用，尽管用便是。”
“那便多谢相爷了。”顾云深站起身，朝沈云锦微微颔首，“沈姑娘，三日后再见。”
他转身离去，鹤氅的下摆在地面扫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风。
沈云锦目送他走出前厅，眉头微蹙。
这个人，不简单。
昨日在她面前，他是病入膏肓的可怜虫，咳血咳得站都站不稳。今日在沈克面前，他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谈笑风生，进退有度。
两张面孔，哪一张是真的？
或者，两张都是假的。
“你还站着干什么？”沈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满，“世子都走了，还不下去？”
沈云锦屈膝行礼，退出了前厅。
走到廊下，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云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影壁后面，但他的声音还留在她的耳朵里——
“三日后再见。”
沈云锦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三日。
这三天里，她要做的事很多。
查碧落。查继母。查沈婉宁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真正价值。
还有——
查天霜阁。
那个藏在医书最后一页里的名字，像是刻在她骨头上的烙印，让她夜不能寐。
她回到小厢房，从枕头底下抽出医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次，她没有看图案，而是看那行字的笔迹。
“天霜洗髓，万法归一。神功既成，天下无敌。”
笔迹娟秀而有力，是女人写的。
她的母亲。
顾云深说，她的母亲留下的这本医书价值连城，记载的是失传已久的天霜洗髓功。
那她的母亲，到底是谁？
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还是——
她没有往下想。
有些问题，想得太多反而会把自己困住。
现在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本书是她的**，这双手是她的武器，而那条命，是她自己的。
谁也不能再拿走。
她合上书，将它贴身藏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小丫鬟在廊下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沈云锦看了她们一眼，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不停。
她没有时间踢毽子，没有时间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往上爬。
爬出这座相府，爬出这个牢笼，爬到所有人头顶上，让他们再也不能俯视她，再也不能践踏她，再也不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
她走到院子最深处，推开一扇落了灰的门。
这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朽的气息。
她蹲下身，从墙角的一堆破瓦砾中，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
陶罐里装着的，是她昨天在镇国公府偷来的东西——
一味名为“断肠红”的毒药。
这是她从顾云深的药柜里顺手牵羊拿的。断肠红，顾名思义，服之断肠，七步之内必死无疑，无药可解。
她不需要解药。
因为这不是用来毒别人的。
这是用来毒自己的。
万一有一天，她落入敌人手中，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味药就是她最后的体面。
她将陶罐重新藏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柴房里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扇天窗透下一束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束光，眯起眼。
光很亮，刺得她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闭眼。
因为在这世上，唯一能让她闭眼的，只有死亡。
而死亡，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