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变废为宝------------------------------------------，早上七点。。，从打地铺的纸板上撑起上半身。纸板在翻身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他的腰因为睡了一夜硬地面而隐隐发酸。客厅里的景象让他愣了好几秒——林嘉豪已经坐在机器堆里开始修第一块主板了，台灯的光圈打在墨绿色的电路板上，焊枪尖端冒出细细的白烟，松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那盏台灯是他们大学时在跳蚤市场买的，灯罩已经发黄，灯臂的弹簧也松了，必须垫一本旧书才能对准角度。“你几点起的？”赵趣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嘴唇干得发黏。昨晚搬完最后一台机器已经快凌晨两点，他那会儿累得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地上睡了。，手里的镊子稳稳夹着一颗新电容往焊盘上放。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块修好的主板，每块都擦得干干净净——那是用赵趣修手机剩下的无尘布蘸酒精擦的，边角的积灰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换下来的坏电容整整齐齐排在一个塑料饭盒盖子里，每一颗顶部都有明显的鼓包，像迷你小罐头的盖子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没睡。”林嘉豪说。他的眼睛其实也红了，但精神异常集中，盯着焊盘的目光纹丝不动。焊枪的蓝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萤火虫。，看了一眼林嘉豪面前已经修好的那几块主板，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认得那个饭盒盖子——是昨晚装泡面剩汤用的，现在被洗干净了当零件盒。林嘉豪第一次用洗洁精洗那个盖子的时候，赵趣还觉得有点浪费洗洁精。现在看着那一排挂掉的电容，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旁边早餐店有肠粉。”林嘉豪说，“吃完开工。今天至少要修好十台。十台？电容问题的一共二十四台，理论上今天能搞定一半。”林嘉豪把焊完的主板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块，手速很快，每一下都刚好落在正确的位置，“剩下六台毛病更复杂，后面再说。”，套上外套出了门。他穿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脚下踩过昨晚搬机器时不小心掉落的螺丝——他弯腰捡起来揣进口袋。隔壁早餐铺的蒸笼已经冒了半小时热气，老板娘认识他，隔着老远就喊：“两份肠粉加蛋是吧？对。”赵趣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数了数，又加了一句，“再加一份，两个蛋。”：“今天加码了？要干活，大活。”赵趣说。，赵趣在门口站了几秒。天亮透之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已经修好的机器上，机身上擦掉的灰尘露出底下淡粉色的原漆。阳光打上去，发出一种温润的反光。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楚这批机器的真正样子。扶桑人的工艺确实讲究——钣金件用的镀锌钢板比国产货厚实多了，不生锈；摇杆底座的铸铝件没有气孔；爪轨夹层里用的是淬火钢，硬度够，不容易磨损。这批机器如果不是电容老化的通病，放在中古市场上至少两千五到三千一台。但现在，它们全部挤在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像一群落难的士兵。
他把肠粉放在桌上，推了一杯热豆浆到林嘉豪手边。
“昨晚你不是说开店总得有个名字吗？”赵趣用筷子夹起一截肠粉，吹了两口，“叫什么？”
林嘉豪的手停了一下，将焊枪在烙铁架上搁稳，然后抬起头。
“嘉趣。”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早就定好的答案。赵趣愣了一下，嘴里的肠粉忘了嚼。他看着林嘉豪的脸，想从上面找到半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
“嘉豪的嘉，赵趣的趣，嘉趣。”赵趣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赵趣低头继续吃肠粉，没再说话。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想把这两个字多嚼几遍。肠粉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看不清表情。
林嘉豪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世这个名字陪了他们十几年，从二十台机器开始，到后来两百多家门店遍布全国，再到港交所敲钟的那个下午，赵趣站在他旁边，穿的还是同一件牌子但换了身更贵的西装，领带有一点歪，是他们共同的秘书帮他整的。记者问他们品牌名有什么含义，赵趣抢过话筒说：“就是两个人的名字。”后来他喝多了，红着眼睛说，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行。”赵趣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酱油渍，“嘉趣就嘉趣。吃完开工。”
接下来的四天，出租屋变成了一个微型维修车间。
三十平的空间塞了三十台机器，走廊只留了一条刚够侧身走过的窄缝。两个人在这条窄缝里挤进挤出，膝盖和手肘经常磕到机身的金属棱角，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赵趣有一次撞得太狠，把机器外壳上的一个锈迹都撞掉了，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原漆——他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质量确实好。”
林嘉豪负责拆机、检测、诊断故障。撬开面板，断电，拆排线，取主板，目检各个模块。这套工序他上辈子做过不下一千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条线连着哪里。赵趣负责精细焊接——他眼神好，手稳，在电子厂练了大半年的焊功全用上了。坏电容一颗一颗被卸下来，新电容一颗一颗焊回去，松香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不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扶桑原装三代的通病确实如林嘉豪说的那么统一——二十四台电容问题的机器，拆开后所有鼓包电容的规格完全一致，都是同一批次。他甚至用放大镜对着电容侧面的编码看了一眼——批号果然在同一个区间内。赵趣一边焊一边感慨：“扶桑人也太老实了，这个批次的电容寿命就三到五年，到了时间集体老化。估计当年出货的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等知道的时候机型都停产了。”林嘉豪接了一句，手里的螺丝刀没停。
修到第三天，第一个意外出现了。一台换了电容之后仍然开不了机的机器被反复测了三遍都没找出问题。赵趣脾气上来了，把主板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万用表的探头在电路上来回戳，就是找不到故障点。焊枪的烙铁头烧红了一次又一次，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叼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快被他咬断了。
“别急。”林嘉豪走过去，把主板接过来，在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把侧盖的排线用酒精重新擦了一遍，插回去，再开机——屏幕亮了。赵趣骂了一句脏话，说排线接触不良这种事最难查，然后把他自己旁边那块主板拿起来重新擦了所有排线。
修到第三天晚上，一个插曲发生得很不经意。林嘉豪无意间发现有一台机器的爪力比别的强出一截——同样的出货率参数，这台机器的抓取成功率明显更高。他把这台的爪轨拆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钳口间距，又对比了另外几台的，发现间距比标准值窄了零点五毫米。
“这台机器的爪轨装配偏紧，出厂的时候多拧了半圈。”他把发现告诉赵趣，“抓力更强，但寿命会打折，时间长了爪轨会磨损。”
赵趣接过爪轨看了看，忽然抬头问：“要不要专门调几台爪力强的放到店里？强爪机当爆款，普通机保利润——”
“不行。”林嘉豪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所有机器统一参数，同一家店里的出货率必须完全一致。玩家不会只玩一台，他们会在不同机器之间试。如果发现有的好抓有的不好抓，信任就没了。我们做的不是一单生意，是一个品牌。”
他的话让赵趣放下那颗想搏短期利润的心。这些细节，林嘉豪没有写在那张手绘的运营模型纸上——那张纸上只有数字，没有原则。但赵趣隐约感觉到，这些原则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到了**天晚上，二十四台电容问题的机器全部修好。修好的主板一排排架在工作台上，暖**的测试灯亮起来，机械爪在轨道上滑动，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嗡鸣声。赵趣蹲在地上用笔记本给每台机器建档，记录爪力测试数据和补货预测，字写得潦草但认真。
六台非电容问题的“顽疾机”被推到靠墙的一侧待定——这些机器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可能是主控芯片问题，有的可能是步进电机故障，需要等手头宽裕了再找配件。
剩下的时间都在做出货率测试。修好的每台机器都要测三轮，每轮五十次投币，记录出货数、爪力波动、电机温度。林嘉豪坚持用标准砝码测而非玩偶——砝码重量是恒定的，数据不会骗人。玩偶的填充物受潮程度不同，重量有细微偏差，会影响结果的可靠性。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赵趣翻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发现林嘉豪做的测试流程比他在工厂里见过的质检规范还要系统。
“做实业***运气。”林嘉豪没有多解释。
但他自己在某天凌晨赵趣睡着之后，对着那三十台机器发了好一会儿呆。上一世他修机器的起点很粗糙——拆开能修就修，修不好就当废铁，没有这么系统的测试流程。这一世他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下意识地做比上一世更周全的准备。不是因为他更聪明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步走错，后面要赔掉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