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全家老小，方言脏话一串一串往外蹦，出口就是“***逼****你******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裤”。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就在后面，只要多骂几声，对方多半会先心虚。
可如果对方不吃这一套——如果对方也带了人，或者干脆掏出把折叠刀来，那他就会退。嘴上还在骂，身体已经往后退了，脸涨得通红，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就走。
他的朋友们也因此打架，不过形式不太一样。耗子自己从不动手，但他会藏在人群后面尖叫助威，声音又尖又响，骂得比动手的人还脏。卷毛看着像个老好人似的，但一动起手来又狠又刁钻，喜欢拿皮带抽人，抽完还笑。黑皮是真正的狠角色——不骂人，不说话，直接上拳头，拳拳到肉，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杨宇和黑皮是小学同学。林微后来知道，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杨宇小时候被**杨德彪揍完，嘴角带着血跑到黑皮家，黑皮的妈会给他一碗面条。所以黑皮从来不喊他宇哥，只叫他“宇子”。黑皮看林微的眼神总是冷的，像在审视什么。一开始林微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后来才明白，他看谁都那样，看杨宇的前女友们也那样。
这群人在台球厅和网吧里耗尽了二十多岁的白天和夜晚，然后在凌晨两三点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城市。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楼宇间回荡，惊起几声狗叫。杨宇跑在最前面，他的“大黄”声音最大，排气管喷出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林微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T恤感受到他突出的脊椎骨。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汗味，还有某种廉价的洗衣粉味道。
她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自由。
她想，这就是幸福。
她想，我愿意为他背叛全世界。
杨宇第一次跟她说“我喜欢你”，是在网吧。
他约她出来，她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什么咖啡馆，也不是什么电影院，而是一间藏在居民楼底下的黑网吧。门帘脏兮兮的，里面全是烟味和机械键盘的咔嗒声。杨宇坐在最里面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屏幕上是他正在打的游戏，桌面堆着空饮料瓶和烟盒。
“坐这儿。”他拍了拍那把破电脑椅，椅背上的皮都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她犹豫了一秒，坐下了。他一边打游戏一边跟她说话，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偶尔飙一句脏话。她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只看到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撮黄毛染成了忽蓝忽红的颜色。
然后他被对面死了，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来看着她。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他把烟掐了，黄头发在显示器蓝光里显得颜色很怪，但眼睛很亮。他看着她，说：“我这人就这德行，啥也没有，脾气还不好。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林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那颗耳钉，那件褪色的黑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他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他。
他把椅子往她这边拉了拉，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的体温隔着牛仔裤传过来，烫烫的。“你跟我吧。”
网吧里一片嘈杂，不远处有人在喊“上路”，还有烟灰缸被碰翻的声音，烟气把屋顶那盏灯都熏模糊了。可那一刻林微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
她点头了。
杨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他猛地回头朝旁边喊了一声：“她答应了！”
旁边几排座位上探出好几个脑袋——红毛的耗子、卷毛、黑皮，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一起怪叫起来，耗子把烟头往天上一弹，拍着桌子嗷嗷叫。黑皮还是那张死人脸，但也扯了一下嘴角。整个网吧的人都在看他们，杨宇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像打了一场胜仗。
林微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把脸埋进手里，从指缝里看着他被蓝光照亮的侧脸。
她想，她会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
暑假过完，林微大四了。
她开始面临一个选择。杨宇要回山